第396章 骨头唱歌的声音

夜怜是踏着晨露回到月镜府的。

温雪衣走在他身后三步处，衣袍下摆沾着凌安城特有的黄尘。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只是眉尾那道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教主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廊下，银白头饰在熹微的天光中晃出细碎的光斑，衬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他的衣襟上沾着血。

温雪衣垂眸，余光却已将那血迹的量、喷溅的方向、渗透的程度尽收眼底，玄霄的。

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刻在他脑海里。

凌安城外的荒庙，玄霄的禅杖砸碎了半面墙，金映不动阵的金光将整片夜空染成琥珀色。

夜怜踩着血鞭在空中旋转，笑声像碎裂的琉璃，在夜色中炸开。

然后啼血链穿透金光的瞬间，温雪衣看见玄霄的红眸里映出教主的倒影，那张十三岁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喜。

禅杖脱手。

血溅三尺。

温雪衣当时站在阵外，霜纹软剑已出鞘三寸，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夜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异色眼眸里写满了“不许插手”。

“教主。”

温雪衣的声音在空旷的廊下响起，带着连夜奔波后的沙哑。

夜怜没有应声。

他赤足踩过青石板，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血印。

强行破阵还是受到了反噬，伤口自动恢复慢了很多，锁链在他腕间不安地游走，发出细碎的吮吸声，像是饥饿的幼兽在舔舐骨头。

温雪衣快步跟上，指尖已触到腰间药袋的系带。

“不要～”

夜怜终于开口，声音甜腻得像是浸了三天的蜜糖，尾音却在喉咙里打了个旋儿，变成一声低低的呜咽。

他抬手，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勾了勾，啼血链便顺从地缠绕上来，尖刺没入他掌心，贪婪地饮着血。

“玄霄的禅杖……砸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的骨头在唱歌哦～”

“咔嚓、咔嚓……好好听。”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温雪衣，歪着头，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雪衣你看见了吗？他那张脸……裂开的时候。”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戳了戳温雪衣的胸口。

“就像佛像碎掉一样，对不对？对不对！”

温雪衣垂眸。

“……是。”

“他以为自己能挡住我。”

“他以为他那破阵能困住我……嘻嘻……他以为……”

夜怜的眼神变得迷蒙，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尖尖的虎牙。

“好想再听一次……那骨头唱歌的声音。”

“教主。”

温雪衣轻声提醒。

“该回殿休息了。”

夜怜像是被惊醒似的，眨了眨眼，那双异色眼眸瞬间恢复了那种天真到残忍的光泽。

“对哦对哦，累了累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方才更轻快了。

“墨悬星那家伙……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那些机关鸟烦死了烦死了～嗡嗡嗡嗡嗡……”

“差点把我的耳朵吵聋！”

温雪衣沉默地推开寝殿的门。

室内还残留着熏香的气息，混着夜怜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铁锈味。

他先将窗推开半扇，让晨风吹散浊气，转身吩咐下人备好热水与参汤。

等他端着铜盆回来时，夜怜已坐在床沿，正低头拆着腕上缠紧的铁链。

每一圈松开，都有新的血珠渗出，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滴落，在月白的床单上绽开暗色的花。

他在舔那些血。

像猫舔爪子一样，舌尖一卷，便将指尖的血珠吮入口中，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温雪衣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浸湿帕子，轻轻覆上他手腕。

“教主，啼血链今日饮了多少？”

“不多不多～”

夜怜晃着脑袋，白发扫过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是玄霄的血太难喝了，我的链子都不高兴了，你看你看……”

他举起啼血链，那铁链在他腕间扭动，发出不满的嘶嘶声。

“它在发脾气呢，说要喝甜的……甜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神变得迷蒙。

“凝儿的血……一定是甜的。”

温雪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擦拭着夜怜手腕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往常这样的伤口都会在极短的时间自行恢复，看来这次反噬有些严重。

帕子擦过翻卷的皮肉时，夜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盯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眼神空茫。

“凌安城的事，教主如何看？”

温雪衣边包扎边问，语气平静。

夜怜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雪衣将两只手腕都包扎好，又去端了参汤回来，他都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床沿，赤足悬空，轻轻晃着，白发遮住了半边脸。

“太后不在哦～”

“我翻遍了那老东西的寝殿……每一寸都翻过了哦，连她床底下的老鼠洞都没放过。”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捏碎”的动作。

“没有！噬魂珠……不在她身上了。”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静得诡异，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所以呀～”

夜怜忽然从床上跳下来，赤足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温雪衣面前，仰起头，异色的眼眸近在咫尺，瞳孔里倒映出温雪衣沉静的面容。

“珠子可能被别人拿走啦……最有可能的人，八皇子萧景瑭。”

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温雪衣的喉结，轻轻摩挲着。

“雪衣。”

“……属下在。”

“你说，如果噬魂珠真的被他带走了……怎么办？”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陷进温雪衣的皮肤，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教主，如今八皇子处境堪忧，这种情况下他都没有用噬魂珠胁迫您，说明他不知道珠子的用法，他只是刚好拿到而已。”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转身走回床边，一头栽倒在床榻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所以我要找到珠子……找到珠子就没人……没人能在控制我了……”

温雪衣站在原地，看着夜怜白发散落在床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教主。”

他开口，声音平稳。

“啼血链今日饮血过多，若不尽早炼化，恐会加剧反噬，属下建议教主闭关几日。”

“闭关呀……”

夜怜从枕头里抬起头，白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好呀好呀～七天，七天就够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向温雪衣。

啼血链在他腕间游走，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但是雪衣。”

他走到温雪衣面前，踮起脚尖，冰凉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

“在我闭关的时候……你去找珠子。”

“江湖不过问朝堂，你只需确定珠子在不在他手上就行～”

“是。”

温雪衣的声音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