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临阵换将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祁同伟的那句“安欣不再担任专案组组长”，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千层浪。

张彪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他等这一天太久了。从进入刑警队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活在安欣的阴影里。安欣是关系户，有安长林罩着，有孟德海宠着，连师傅曹闯都偏心他。而他张彪呢？只能靠自己一次次的拼命，一次次的考核第一，去争取那些原本就该属于他的机会。

“祁局，这……”李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站起身，神色焦急，“我觉得现在临阵换将，恐怕不利于案件的侦破。安欣对这个案子最熟悉，而且……”

“而且什么？”祁同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李响语塞。他想说安欣虽然背了舆论的锅，但那是被人陷害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但他不能说，因为他自己身上也背负着沉重的秘密，那些关于师父曹闯的死，关于赵立冬的交易，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在这个新来的强势副局长面前，他突然有些心虚。

“祁局，李队说得对，这个案子一直是我们二队负责，突然换人，确实需要交接。”安欣也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倔强，“如果组织上觉得我不适合，我服从命令。但我希望能给我一点时间，把手头的线索整理清楚。”

“哼，整理线索？”张彪忍不住插嘴道，“安欣，你现在自身难保，网上的舆论都把你骂成什么样了？你再查下去，只会给警队抹黑！祁局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警队好！”

“张彪！你怎么说话呢！”姜超，那个在祁同伟面前敢直视他的女警，像只护犊子的小老虎一样跳了起来，“网上的喷子懂什么？那是有人故意带节奏！我们要是连这点分辨能力都没有，还当什么警察！”

“姜超！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张彪怒道。

“怎么没有？我也是专案组的一员！”姜超毫不示弱。

一时间，会议室里吵成了一团。二队的人维护安欣，一队的人支持张彪，双方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

祁同伟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保温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在观察，在审视，在心里给这里的每一个人画像。

李响，优柔寡断，心事重重，是个好警察，但不是个好领导。

张彪，急功近利，心胸狭隘，虽然有点能力，但容易被情绪左右，难成大器。

安欣，轴，倔，一根筋，有理想但没手段，是一把好刀，但需要有人会用。

至于姜超……祁同伟多看了这个年轻女警一眼。敢说敢做，有点意思。

“吵够了吗？”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一丝声音。

祁同伟放下保温杯，发出“咄”的一声轻响。他站起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菜市场骂街的大妈？还是一群争抢地盘的混混？”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张彪，你觉得你不服气是吧？”祁同伟突然点名。

张彪浑身一僵，硬着头皮说道：“报告祁局，我……我觉得这不公平。”

“公平？”祁同伟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你觉得安欣靠关系，那你呢？你靠什么？靠你那点小心思？靠你在这种关键时刻落井下石？”

张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还有你，李响。”祁同伟转头看向李响，“你是支队长，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下面吵成这样，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曹闯当年就是这么教你的？”

李响羞愧地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最后，祁同伟的目光落在了安欣身上。

“安欣，撤你的职，你觉得委屈吗？”

安欣咬了咬嘴唇，挺直腰杆：“报告祁局，我不委屈。只要能破案，让我干什么都行。”

“好。”祁同伟点了点头，“既然你说只要能破案就行，那我就成全你。”

“我宣布，安欣不再担任专案组组长，降为普通组员。”

此言一出，张彪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而姜超等人则是一脸失望。

“专案组组长由……”祁同伟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姜超身上，“由姜超同志担任。”

“啊？”姜超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张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可置信地看着祁同伟：“祁局，这……姜超才刚转正没两年，她也没经验啊！”

“没经验可以学。”祁同伟淡淡地说道，“但我看重的是她的态度。刚才那种情况下，只有她敢站出来说话，敢质疑，敢抗争。这才是一个刑警该有的素质。”

“至于安欣……”祁同伟看着那个一脸懵逼的年轻人，“你做副手，协助姜超工作。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安欣下意识地立正敬礼。

这反转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把安欣撤了，换了个资历更浅的姜超，但安欣还在组里，而且是副手，这实际上还是安欣在主导啊！

张彪这才明白过来，祁同伟这是在玩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狠狠地瞪了姜超一眼，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却发不出来。

“散会。”

祁同伟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安欣，“你跟我来一下。”

……

局长办公室里，茶香四溢。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正在给他泡茶的安欣，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坐。”

安欣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边沿，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安排吗？”祁同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是为了平息舆论？”安欣试探着问道，“把我的职务撤了，给外界一个交代，但又让我留在组里继续查案。”

“只对了一半。”祁同伟摇了摇头，“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你太‘独’了。”

“独？”安欣不解。

“对，独。”祁同伟放下茶杯，“你总是想靠一个人的力量去对抗整个黑暗。你觉得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只要坚持正义，就能战胜一切。安欣，你太天真了。”

“破冰行动的时候你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祁同伟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看看人家杨健，虽然起步比你晚，但他懂得借势，懂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现在人家是禁毒支队长，而你呢？还在为一个专案组组长的位置被人指指点点。”

“祁局，我……”安欣有些不服气，“我只是不想利用那些所谓的‘关系’。我觉得那是对其他同事的不公平。”

“不公平？”祁同伟冷笑一声，“张彪觉得你不公平，是因为他只看到了你的背景，没看到你的付出。但这并不代表你就要为了所谓的‘公平’而放弃手中的武器。”

“安欣，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背景、关系、人脉，这些就像是你手里的枪。枪本身没有善恶，关键看握在谁的手里，用来打谁。”

“如果是用来谋私利，那就是贪赃枉法；如果是用来惩奸除恶，那就是正义的利剑。”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安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孟德海是不是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安欣愣住了。记忆深处，那个一直被他称作“孟叔”的男人，确实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过：“安欣啊，有时候要学会变通。利用好你手里的资源，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

当时的他，只觉得那是官僚主义的说教，是想让他同流合污。所以他一直抗拒，一直逃避。

“祁局，您……您也觉得我应该靠关系？”安欣有些迷茫。

“我不是让你靠关系走后门，我是让你学会利用规则。”祁同伟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是李维民厅长的提拔，这是事实。但我用这个位置做了什么？我在东山扫毒，我在京海整顿治安。如果我只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小警察，哪怕我有通天的本事，我也做不到这些。”

“安欣，你想查高启强，想查赵立冬，光靠你那一腔热血是不够的。你需要权力，需要支持，需要保护伞——只不过这把伞，是用来给百姓遮风挡雨的！”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安欣的脑海中炸响。

多年来的坚持和困惑，仿佛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光亮。

是啊，他一直在追求绝对的纯粹，却忘了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纯粹往往意味着脆弱。他想当孤胆英雄，却不知道孤胆英雄最后往往死得很难看。

“祁局，我明白了。”安欣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谢谢您的指点。”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把刀，终于开窍了。

“明白了就好。新闻稿的事你不用担心，回头我让孟钰处理一下，过几天热度也就下去了。”

提到孟钰，安欣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祁局，您……您真认识孟钰啊？”他试探着问道。

“怎么？怀疑我吹牛？”祁同伟笑了笑，“我是汉大93级的，孟钰是94级的。那时候我是学生会主席，她是宣传部副部长。我们不仅认识，还很熟。”

“多熟？”安欣脱口而出。

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让安欣心里的警铃大作。

“祁局，虽然您是领导，但有些话我还是得问清楚。”安欣站起身，一脸严肃，“孟钰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她单纯，容易被人骗。如果您只是玩玩……那我哪怕拼着这身警服不要，也不会答应！”

“哟，这时候不讲原则了？开始讲私情了？”祁同伟调侃道，“放心吧，我对孟钰没恶意。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朋友？

安欣狐疑地看着祁同伟。男女之间有纯洁的友谊吗？尤其是像祁同伟这种长得帅、又有权、还满嘴跑火车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情场老手。

但他也不好再多问，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而且看祁同伟这态度，似乎也不像是那种乱搞男女关系的人。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祁同伟摆了摆手，“说回案子。”

“李青虽然死了，但这事没完。李有田那边肯定会咬着高启强不放，舆论也会继续发酵。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机会？”安欣不解。

“对。水浑了才好摸鱼。”祁同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高启强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他急需摆脱这种困境。人在着急的时候，就容易露出破绽。”

“李青临死前说，他爹李顺死的时候，身上有一股鱼腥味。”

安欣一愣：“鱼腥味？”

“对。莽村是个工地，到处是尘土和水泥，哪来的鱼腥味？”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如炬，“除非凶手是从有鱼腥味的地方来的，或者是经常接触鱼腥味的人。”

“高启强是卖鱼出身的。”安欣下意识地接话，“但他现在已经不做鱼档生意了啊。”

“他不做了，不代表那个鱼档没人做了。”祁同伟提醒道，“去查查旧厂街那个鱼档。看看现在是谁在经营，看看那个人跟高启强还有没有联系。”

“这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安欣的眼睛亮了。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一直以来，他的目光都盯着高启强和强盛集团的高层，却忽略了那个最不起眼、也是高启强发家起点的鱼档。那里，或许藏着高启强最原始、最隐秘的罪恶。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查！”安欣敬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祁同伟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指示，祁局？”

“记住，这次行动要保密。别带太多人，最好只带姜超和陆寒。”祁同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门外，“局里的墙，透风。”

安欣心中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看着安欣离去的背影，祁同伟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但味道却更浓郁了。

他拿出手机，给孟钰发了一条微信。

【鱼儿上钩了。告诉你爸，这几天如果有关于我的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让他别急着否认。】

几秒钟后，孟钰回复了一个【白眼】的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祁同伟，你又想拿我当挡箭牌？小心我真的赖上你！】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回复。

他知道，孟钰是个聪明的姑娘。她会明白他的意思，也会配合他的演出。

接下来，就等着看高启强这条大鱼，怎么在鱼档这个小阴沟里翻船了。

以及，那个一直躲在幕后、还没露面的“老默”，也该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