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长门买赋

即便是夏夜里，请了一炷香到佛前参拜的青梅，仍然于瞳瞳烛火前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娘娘，娘娘——”

青梅记得很清楚，她就是被从自家小姐身边带走的。当时自家小姐正在教导皇长子《华黍》，“时和岁丰，宜黍稷也。”

皇长子答：“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万物盛多，人民忠孝，则致时和年丰，故次华黍，岁丰宜黍稷也。”自家小姐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门被粗鲁地推开。

绝非门外的宫女。

青梅下意识看了过去。正撞见袖手的宦官向禁卫首领点了下头，禁卫首领冲着属下们打了个手势，一众禁卫军目标明确地走向书屋里每一个女官宫女。

该带走的人带走，人呼啦啦地退了出去。

袖手宦官留在最后：“贵人，你只有一炷香收拾东西，这已经是天子额外开恩。”

“是。”自家小姐比她们所有人都最先回过神来，松开了下意识护着的皇长子，命人将他带走。

“妾谢天子恩典。”这一刻，自家小姐礼仪仍然无可挑剔。

在她行礼后，她们才如梦初醒，纷纷跪下，抬头，挺直后背，收肘，手合叩于腹。

无声无息，毫不拖泥带水。

自家小姐上了外面的一顶轿子，而她们则上了牛车，一开始便没有在一起。

而青梅被从屋子里带出去的时候，也只知道，带出去的人没有回来的。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见不到自家小姐，也见不到宫里其他的人，也不许交谈。

换言之，她根本就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只叫交待。

所以，出来也是一头雾水。

事后青梅也想过，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供出来的，只知道不能不回答。

如果所说的不能自圆其说，那就更加糟糕。

他们并不惮于让她隔着屋子听里面熬刑的动静。而听动静，后知后觉的青梅心惊胆战之余终于想到，这次的事情也许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大。

和青梅原本料想的不同，虽然度日如年，但始终不曾刑罚加诸于身。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何为“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出自《礼记》。

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实际上刑和礼都是规范，刑罚可以加于大夫，但对于大夫是有优待的。这里的优待是指他们如果犯罪，就应该自请罪，跪而自裁。

类似于后来封建王朝的赐死。而“赐死”和“刑不上大夫”，都倾向于让贵族保有最后的尊严。

同理，“礼不下庶人”，不是说平民就不要求礼仪，而是不用像贵族那样高标准要求他们的礼仪。

可以适度放宽，不要求全责备。而青梅到底出身底层的平民之家，十岁又逢家变，还是敏感地察觉：

这并不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况。

那时的她也曾乐观地想，随自家小姐进宫的人里，以她的资历最短，她服侍小姐才几年。

既然她没有事，她们也都还好吧。

更不要说自家小姐了。

只是，回到屋里的她，还是很害怕。

时间拖了有多长了。青梅也记不得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只记得一日冷过一日，屋外的水结了冰。

然后，一日黄昏突然下雪了。

这场雪很大，直下了三天三夜，青梅缩在火盆边烤火，瞧见那一方的动静。

负责的婆子口中念念有词，卷着烂苇褥子，一起拖上车。

而青梅她们的离开，和进去的时候一样，出乎意料。离宫时，河里已经是冰化雪融。

太师府的牛车，就在宫门外。

后来，青梅听守着侧门的魏婆子说劝人向善的故事，说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来讨债的。成日里花天酒地，挥金如土，败光了家业。

别的，她都忘了。

就记得其中的一句，“锦被温床生，破席烂苇死，唉，也实在是荒唐凄凉。”

转身的时候，青梅的眼泪莫名就落了下来。

府里有人替丹蔻收敛，说是就是那一个飘雪的黄昏，去了两拨人才等到。

冻得脚都木了。

青梅只听说自家小姐认了，认了“千金买赋”。

青梅只跟人学了算账，略识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罢了。闻言仍然如坠云雾。回府后才听说，禁中追查到自家小姐身边的人，阖府惶惶。

说是府上四小姐施用妇人媚道，事情被发觉后，又涉行巫蛊之事。

妇人蛊惑媚道，更相祝诅，作木偶人埋之于地。魏宫效仿汉法，又有官禁敢行媚道者。

与前朝汉宫陈阿娇被废黜如出一辙。冯太师感到羞惭恐惧，阖府不出（宴），只等魏天子诏之。

就在这时，自家小姐认了，认了“千金买赋”。

禁中负责追查此事的，追问其故，索要此物。

自家小姐当即泼墨挥毫，做此《长门赋》：

“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其辞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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