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寻常

这年的年宴，似乎与往年并无不同。丝竹盈耳，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在金碧辉煌的殿中流转。

只是李乐宁案前的膳食，悄悄换了些更精细温补的式样，连一盏清汤都撇尽了浮油。

唐玉英因要养胎，兰惠妃未安排她出席。如此算来，自她迁入钟粹宫后，竟再也没有见过一面。她的临产之期，也不过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宴至半酣，殿内暖香薰得人有些气闷。李乐宁照旧寻了个间隙，由锦绣搀着，缓步踱到廊下透气。寒风迎面一吹，清醒了几分，可惜，今年没有见到百里安冉。她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暖意融融的殿内。

宴散时，夜己深了。宫灯蜿蜒，照着回未央宫的路。

她由人伺候着卸了钗环，换了宽松的寝衣，正准备歇下，外间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清晰。

楚流觞竟来了。

李乐宁有些讶异地抬眸，烛光下，他眉眼间带着宴席散去后的些微倦意，玄色常服上仿佛还沾着外间的清寒。

“陛下，”她下意识地开口，“您今日……要歇在这里？”

“嗯。”他答得简单，自顾自地解下披风。

他虽然几乎日日都来陪她用午膳，即便有事，也会遣人来知会一声。在开慧寺的日子，他陪她睡过一夜，但那是宫外，可以不算数。

在这宫闱之内，自有规矩，皇帝只能留宿在皇后的坤宁宫。楚流觞从未在妃嫔宫中整夜停驻，从未有过破例。

她唇微动，那些关于礼制、关于规矩的思量尚未成形，楚流觞却己先一步看了过来。他眸色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深了许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缓，截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大过年的，别说扫兴的话。”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她己显圆润的腰腹，语气里掺入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温和的强硬，“朕今夜不想听。”

烛火微微地跳了一下。

李乐宁看着他自顾自地在榻边坐下，宫人们早己机敏地无声退下，并掩上了门。他并未更衣，只是微微后靠，阖上了眼，眉宇间那层惯常的锐利被疲惫柔化了些许，在昏黄光影里，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倦意。

李乐宁见他只是坐在榻边阖目养神，并无更衣就寝的意思，正迟疑着是否该唤宫人进来伺候，他却自己抬手，缓缓解开了常服最上方的两颗盘扣，动作间带着些许倦怠的随意。这于他而言己是极难得的松懈姿态。

她于是也不再言语，只慢慢挪到床榻里侧，隔着一段合乎礼节的距离，躺了下来。锦被柔软，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份无形的重量。

身畔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与气息，陌生而又……奇异地理所当然。这认知让她心口微微发紧，指尖不自觉攥住了被角。

夜色浓稠，将未央宫温柔地包裹。这一夜，许多未言明的情绪在黑暗中静静流淌。而明日，太阳升起时，一切是否会不同？无人知晓。

但李乐宁知道，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