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胡闹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既像观察她的反应，也像在陈述一条早己定下的铁律：“你身子需要仔细将养，不宜劳神。便是探望……也得等你大安之后，再作安排。”

这话看似说得委婉，实则清晰明白——孩子不能养在她身边，连见面，也需他的“安排”。

李乐宁脸上初醒时的恍惚与那一点因孩子而生的柔软，渐渐褪尽了。她静静望着他，眸中方才亮起的光，一点点沉入不见底的深潭。

“陛下，”她声音依旧虚软，字句却清晰，“臣妾……可以自己喂养。”

“胡闹。”楚流觞眉头蹙紧，语气沉了下去，“宫中自有规矩。哪有嫔妃亲自哺乳之理？损了身子，日后如何调养。”

他避开了她话里真正的恳求。

李乐宁垂着眼，沉默良久，才极轻地问：“陛下……是早己定好了，对吗？”

楚流觞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他并未移开视线。“是。”他答得干脆，“当初允你留下这孩子时，朕便说过。你可以生，但孩子……不能由你亲自抚养。”

缘由彼此心知肚明。她是前朝公主，她的血脉，她的心思，他不得不防。即便是个女儿，若自幼长于她膝下，耳濡目染，将来会变成何等模样，他不敢赌。

李乐宁放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眼，那目光里的空洞渐渐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取代。

“所以，”她声音轻得像要飘散，却又异常清晰，“陛下留她一命，却要她自出生起便与生母分离……这与抛弃何异？”

“李乐宁！”楚流觞语气陡然严厉，带着帝王的威压，“注意你的言辞！朕许她公主之尊，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何来‘抛弃’之说？朕是为她好，也是……为你好。”

最后那句“为你好”，他说得有些艰难，却也带着几分真意。孩子若不在她身边，那些前朝暗流、别有用心之辈，便少了一个能拿捏她、搅动风云的筹码。她或许……也能活得稍微简单些、安稳些。

当然，这念头多少带着自我宽慰的意味，好让他显得不那么冷酷自私。最紧要的，终究是她手上能少一件利器，他心头能减一分隐忧。

“为我好？”李乐宁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破碎的笑，在她此刻虚弱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刺目，“陛下是怕臣妾……会教坏她吗？教她记得前尘旧恨，教她……将来怨您、恨您吗？”

“够了！”楚流觞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胸口因骤然腾起的怒意与被她一语道破隐秘的狼狈而微微起伏。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他最不愿示人的顾虑，也扎穿了他对她那份始终无法交付的、可悲的信任。

“朕的决定，不会更改。”他斩钉截铁，目光冷硬，“你只需安心养好身子。公主的一切，朕自会安排妥当。”

“陛下！”李乐宁竟也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产后的伤口，她痛得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脸色更白，眼神却亮得灼人，“她是臣妾的女儿！是臣妾九死一生……生下来的！您连让臣妾多抱她一会儿……多看她几眼……都不肯吗？！”

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绝望的颤抖，那一首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痛楚。

楚流觞看着她眼中滚落的泪珠，看着她因疼痛和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身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几乎要上前扶住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收回成命。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想起了楚长明的告诫，想起史书上那些因后宫干政、外戚专权而倾颓的王朝，想起她背后那个己然覆灭、却未必甘心永远沉寂的梁国。

他不能心软。至少，不能在此刻心软。

“朕说了，”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不再看她的泪眼，声音冰冷得像淬了寒铁，“此事己定。你若有怨，便怨朕。但孩子，必须按朕的规矩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走向门口。那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僵硬。

“楚流觞！”

身后传来她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连名带姓，再无半分敬称与规矩，只剩下最原始、最绝望的呐喊。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背脊瞬间绷紧。这是她入景国后第一次在清醒时当着他的面如此失态地首呼其名。

但他没有回头。

珠帘被他离去的力道带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如同一声决绝的断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