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宁望着天际线尽头那几道冲天而起的异色光芒,攥紧了缰绳。
“王爷,该出发了。”
萧昭煜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劲装。抬手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些,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随后翻身上马。
“走。”
庄宁带兵闯入宫城的时候,宫正门外的混乱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庄宁带着府卫调令牌直接闯了进来。
三十几人的护卫一路朝着东宫的方向骑去。
而与此同时,沈直他们正混在那群等着观礼的大臣队伍里。
午时刚过,礼部的官员便已经在东宫正殿前的广场上摆好了席位,满朝文武三品以上皆列席两侧,身着各色官服,按品级排坐。
沈直坐在户部那一排的位置里,旁边的几个同僚正低声议论着方才城门口那些动静。
“听说东宫正门外已经被百姓堵死了,连迎亲的队伍都出不去,不知道太子殿下怎么处理。”
“神女不就在宫内吗听说,兴许也不需要出宫迎亲。”
“方才天上那些火光又是怎么回事?昨天也出现过了,今日又来了,难不成真是神女在发怒?”
“嘘,小声些,太子殿下今日大喜,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沈大人,您怎么看?”旁边一位礼部郎中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道。
沈直回过神来,故作沉吟地捋了捋胡须,
“天地异象,非我等凡人能妄加揣测。只是昨夜的告示才发,今日便又出了这些事,确实值得深思。而且太子殿下大喜之日,那些百姓为何堵在门口不肯离去,想必也有他们的道理,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沈直嘴上说着目光却一直往东宫正殿的方向瞟。这时候,广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皇上遇难!臣等奉天命前往救驾!拦阻者以谋反论处!”
庄宁策马冲进了广场,身后那十几名侍卫紧随其后,满朝文武惊呼着纷纷起身避让,桌上的茶盏酒盅被撞翻了一大片。
沈直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上了桌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揉,抬手指着庄宁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八度,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大胆!今日是太子殿下大喜之日,谁准你这般冲撞!”沈直快步走出席位,拦在了庄宁马前,“你是什么人?穿着便服就敢纵马闯入东宫婚典?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庄宁勒住缰绳,枣红马前蹄扬起又落下,然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依旧洪亮。
“属下煜王府侍卫长庄宁,奉上天神谕,前来救驾!皇上被太子软禁于寝殿之中,性命垂危,臣等不敢耽搁,特来面圣!”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煜王府?煜王不是死了吗?”
“庄宁?本王记得他,他是煜王的贴身侍卫。”
“他方才说什么?皇上被太子软禁了?”
“煜王都死了,他一个侍卫出来搞什么?”
沈直身后一个老臣率先跨出一步,指着庄宁的鼻子斥道,
“荒谬!太子殿下今日奉旨成婚,迎娶神女为妃,此乃上天垂示、天命所归!你一个末等侍卫,竟然说太子殿下幽禁皇上?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你凭什么口口声声说是天意?天意何在?神女便在太子身边,你倒说说,你哪来的天意?”
庄宁缓缓直起身来。他没有回答那位老臣的话,而是侧过头,朝着身后那队人马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人群中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那队人马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头上压着一顶宽大的旧斗笠,看不清面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匹马上。
那人轻轻抬手,摘下了斗笠。
萧昭煜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中露了出来。虽然比从前清瘦了不少,左肩的伤让他的姿势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但那张脸确确实实是五殿下萧昭煜。
“我得到的,是天意。”
那几个大臣齐刷刷地后退了半步,
“煜……煜王殿下?”方才斥责庄宁的那位老臣声音都在发颤,“您、您不是在余州已经……”
“本王在余州遇刺,侥幸未死。皇兄萧昭珩在余州设局,以火药炸毁本王所居驿馆,欲置本王于死地。本王命大,死里逃生,隐姓埋名潜回京城,才得知父皇已被太子软禁。”
“臣……臣等……”那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哪一句。有人想确认他的身份,有人想问余州之事的细节,有人想问他为何此时才现身,
沈直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大臣目瞪口呆的模样,趁着众人愣神的工夫,侧过头,朝身后那些原本是来观礼的大臣们高声道,
“诸位大人!煜王殿下未死,太子又在此等大喜之日禁闭宫门,隔绝内外,此事必有蹊跷!如今煜王殿下亲口指认太子余州设局暗杀,又口口声声说皇上被困寝殿,咱们今日若是袖手旁观,他日真相大白,谁担得起谋逆同党的罪名?”
人群中陈文渊和孟常安也跟着喊道,“沈大人说得对!”
“是啊,煜王殿下分明活着回来了!太子那边却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知道,这其中必然有问题!”
“况且今日婚礼,那神女若是太子胁迫而来的,此等举动何谈天命所归!”
“诸位大人,莫要被一时之辞所惑。煜王殿下死而复生,确实出乎意料,但此事真假尚需查证。太子殿下身为储君,行事向来有度,岂会做出弑弟幽父之举?如此重罪,没有实证,如何能仅凭一面之词便信以为真?”
这时太子的人见情况不对,也连忙上前说道。
“况且煜王殿下既然已平安归来,为何不先递牌子入宫面圣、依礼陈情,却要趁今日东宫大喜、趁满城百姓喧嚷之际,以这般方式闯入宫门?这其中是否另有缘由?”
他话音落下,周围那些原本被沈直说得有所动摇的大臣们,面色又变得复杂起来。
“王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
“是啊,煜王殿下若真有冤屈,为何不依礼陈情?”
“可余州之事,太子确实封锁了消息……”
“但咱们不能只凭一句话就认定太子谋逆啊……”
沈直见风向又变了,连忙又上前了一步,
“诸位大人!我沈直有一句话,今日斗胆说给诸位听,若是皇上当真被太子软禁,我们这些身为臣子的人,却因为犹豫二字,站在东宫门外,眼睁睁看着皇上的性命一天一天地耗尽。”
“皇上若安好,我等跪地请罪、自请革职,绝无半句怨言。可皇上若真有难,我等今日不去救、不敢去救,那便是千古罪人,万死莫赎。”
“无论太子殿下和五殿下谁说的是真的天命,我们何不不妨先确定皇上的安危。”
“皇上到底是否安好,咱们亲眼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若是皇上安然无恙,煜王殿下带兵闯宫自然是他的不对,可他心里惦记着父皇安危,情急之下行事莽撞了些,也算情有可原,到时候再处置也不迟。”
“可若皇上真有万一,咱们却因为一句太医院的医嘱就袖手旁观,那咱们这些人,将来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朝廷命官?”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一个比一个复杂。
沈直的话虽然说得粗糙,道理却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今日若真拦着不让见皇帝,将来皇帝若真出了什么事,今日在场的人,谁跑得掉?
皇上快十几天没露面了,太子封锁宫禁的事本来就让人起疑,只是没人敢问。如今沈直把话挑明了说,那就是在逼他们做选择,是赌太子清白,还是赌皇上真的遇险。
“沈大人说得有道理。皇上乃一国之君,若当真有难,臣等袖手旁观,确实说不过去。”
有人起了头,便陆续有声音跟上,“是啊,见一面皇上又不会怎样。”
“若皇上当真安好,咱们也放心了。若皇上当真有恙,那更要立刻面圣。”
“说得对,去见皇上,一切便清楚了。”
太子的人脸色沉了下去,他刚要再开口阻拦,沈直已经抢先一步,朝庄宁的方向一挥手,
“庄侍卫,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奉天意救驾,那你便在前头带路。诸位大人,咱们一道去皇上寝殿外求见,若皇上安好,煜王殿下今日之话便不作数;若皇上当真有难,那今日就谁也拦不住咱们!”
庄宁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带着那队人马率先朝皇上寝殿的方向奔去。
沈直紧随其后,紧接着,那些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迈开了步子,有人走得快,有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跟上了人群。
消息传到东宫偏院时,太子正坐在院中那张石凳上,被太医处理着腿上的伤口,那个伤口实在是太奇怪了,以至于太医都有点束手无策了。
这时侧门外便有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殿下!殿下——!”
赵恒猛地抬起头,大声呵斥道,“慌什么?殿下在此。”
那侍卫“扑通”跪在地面上,
“殿下,大事不好了!煜王府那个叫庄宁的侍卫长,带着一队人马直冲寝殿方向去了。他一路高喊皇上遇难、要进宫救驾,后面跟着的那群大臣全被他带过去了!”
“属下原本想拦,可庄宁身后跟着的是满朝文武三品以上的官员,好几十号人,属下实在拦不住。他们说要面圣确认皇上安危,已经闯过两道宫门了,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
“有什么事情都说出来,磨磨蹭蹭地干什么。”赵恒在一旁呵斥道。
“还有就是他们说看到了煜王,他还活着,他还说是太子殿下陷害……”
话说到一半,太子猛地抬起手,五指扣住石桌的边缘,猛地往上一掀。
石桌朝下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桌上的茶壶、杯盏、药瓶、纱布、剪刀,连同那只装满温水的铜盆,同时滚落在地,瓷片和药液溅了满地。
“煜王?他没死?”
“回殿下,千真万确。属下亲眼所见,煜王殿下就坐在马上,虽然穿着便服,但那张脸错不了。他还说……还说是殿下在余州设局想杀他,他侥幸逃过一劫。”
“赵恒,宫里那些人,拦得住吗?”
赵恒的脸色也很难看,“殿下,庄宁带的人不多,可那些大臣全跟在后面。甚至还有几位老阁老也跟过去了。他们说要面圣确认皇上安危,如今已经闯过两道宫门了。咱们的人虽然拦了一下,但那些大臣都是朝廷命官,总不能当场拔刀。”
“是拦不住,还是不敢拦?”
赵恒低着头不敢接话。他当然知道,如果那些大臣都要,那些侍卫不是拦不住,是怕担责任。若那些大臣中有人被误伤,事后追究起来,谁都跑不掉。所有核心的侍卫全部都在这边了,那边的侍卫估计很难拦住。
“拦不住就不必拦了。父皇如今那个样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话都说不清楚。就算他们亲眼看到了,也不过是看到一个垂死的老人罢了。”
“至于他会说什么,你觉得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赵恒这才猛地明白过来。皇上已经病入膏肓,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就算那些大臣冲进去面圣,也不过是亲眼看到一张枯槁的面孔和一具形销骨立的身躯。
太子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皇上的病是积劳成疾,药石罔效,就算有人当面问,皇上那副模样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随后太子看了眼屋内的方向,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就算姑娘你听话,你这性命也不该留了啊。
太子又估算了一下时间,
里面那四十几名侍卫,个个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死士,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就算她手里那个东西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件兵器。
一个人,能同时对付几个人?十个人?二十个人?
上一次自己派出了十几个人她都如此狼狈了。
他已经给了足够的时间。
“殿下?要不要属下先进去看看情况?”
太子摇了摇头。
“我亲自进去看,那个场景一定很美吧。”
太子推开偏院那扇虚掩的门时,他走得有些踉跄,扶着门框稳住身形,没想到在自己面前满是狼藉。
屋内七七八八的倒了一片人。
有的捂着肩膀蜷在地上,有的仰面朝天一动不动,伤口处冒着细烟,散发出一股焦灼的异样气味。最靠近珠帘的那个侍卫,左胸处破了一个焦黑的洞口。
他以为她会死,可眼前的景象告诉他,他的判断错了。错得离谱。
他本该警觉的。
可今日连番的变故耗尽了他的耐心,从宫女替婚到宫门被围,再到萧昭煜死而复生闯入朝堂,桩桩件件都在挑战他的掌控力。
他太久没有尝过失控的滋味了。以至于他此刻站在这里,望着那些倒伏在地的身影,竟然迟迟没有做出撤退的指令。
突然旁边一个人影闪过,下一秒,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太阳穴。
本章 第466章 五殿下还活着 来自 爱吃冰淇淋的小阳 的《系统攻略?我要自己掌握》。博阅049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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