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毒酒红妆

大雪落了整整三日。

永安侯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首铺到后院，却被这场大雪压得垂头丧气，像极了这桩婚事背后那些说不出口的腌臜。

沉霜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清辞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敷了胭脂的脸。眉是远山黛，唇是点绛红，一身大红嫁衣上绣着金线凤凰，那是她母亲临终前亲手为她缝制的。

“大小姐，该喝药了。”

贴身丫鬟碧桃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进来，低着头，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汤汁都在晃荡。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铜镜看着碧桃颤抖的手指：“碧桃，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大小姐，八年了。”

“八年。”沈清辞轻轻笑了一声，“我竟不知，八年的情分，值多少银子？”

碧桃手一抖，药碗险些摔落，滚烫的汤汁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不敢喊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

沈清辞转过身来，静静看着她。

这张脸生得太好了。永安侯府嫡长女，大梁第一智囊世家——沈家的嫡出小姐，生母是己故的长公主，外祖家是手握三十万北境军的镇北王府。

这样的出身，本该是京城最尊贵的女子。

可她偏偏不会讨父亲的欢心。

母亲死后，父亲抬了贵妾柳氏，柳氏生了庶女沈婉柔。从那以后，沉霜阁便成了侯府的冷宫。吃穿用度一减再减，丫鬟婆子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只剩下一个碧桃。

沈清辞不争。

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辞儿，你是嫡女，是长公主的女儿，你的尊贵在心里，不在嘴上。柳氏那点手段，上不得台面，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不争，是因为不屑。

可她没想到，她不争，有人却要她的命。

“药里放了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碧桃伏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是……是……”

“是鹤顶红，还是断肠散？”

碧桃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大小姐怎么知道……”

“柳姨娘送来的安神药，我一口都没喝过。”沈清辞端起那碗药，轻轻晃了晃，“这八年，我若不警醒些，早就死过八百回了。”

碧桃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说罢，她们许了你什么？”

“二小姐说……说事成之后，抬我做姨娘……”碧桃哭得涕泪横流，“大小姐，奴婢也是没办法，奴婢的卖身契在太太手里，奴婢的亲娘还在太太庄子上做活……”

沈清辞点点头，并不意外。

她站起身，大红嫁衣委曳在地，像一滩凝固的血。

“那你知不知道，今日是我大婚的日子？”

碧桃浑身一颤。

“今日过后，我就是靖王正妃。”沈清辞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怜悯，“柳氏给你画了一张饼，你就把自己的命送给她。碧桃，你可真傻。”

碧桃这才反应过来——谋害王妃，是什么罪？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她扑上来抱住沈清辞的腿：“大小姐救奴婢！大小姐救救奴婢！”

沈清辞没有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两个人影站在门口，一个穿着粉色的袄裙，披着白狐裘，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另一个穿着玄色的锦袍，腰系玉带，面容冷峻。

沈婉柔。

还有靖王萧景行。

她的未婚夫。

“姐姐这沉霜阁，可真冷啊。”沈婉柔笑着走进来，搓了搓手，“比外头的风雪还冷。”

沈清辞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那个男人。

萧景行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沈婉柔身上，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姐姐怎么还不喝药？”沈婉柔走到她面前，看了看那碗药，“这可是我娘特意给姐姐配的安神药。姐姐今日大婚，可得养足精神才是。”

沈清辞忽然笑了。

“沈婉柔，你穿的是我的嫁衣吧？”

沈婉柔脸上的笑容一僵。

“我母亲绣了三年才绣好的嫁衣，金线是北境进贡的，凤凰的尾羽用了九种绣法。”沈清辞上下打量着她，“你穿着，不太合身。”

沈婉柔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索性不装了。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白狐裘，露出里面那件大红嫁衣。果然是沈清辞母亲绣的那件，金线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合不合身，有什么关系？”沈婉柔笑得张狂，“反正过了今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嫁给靖王殿下的是我沈婉柔，不是你这个死了娘、没人要的嫡女！”

沈清辞看向萧景行。

他终于抬起头，与她对视。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愧疚，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