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刻意的靠近与刻意的疏远

初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便乌云翻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将窗外的香樟树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深绿。教室里原本安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同学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与议论声，有人趴在窗边好奇地张望，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桌面，担心放学时被大雨困住。

许羽薪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指尖无意识地着桌肚里黑色雨伞的伞柄，指腹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却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视线却始终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那里坐着许淑婷。

六年的时光足以将一个懵懂孩童雕琢成青涩少年，也足以让曾经亲密无间的陪伴，变成如今小心翼翼的遥望。许羽薪常常在这样安静的课间或是枯燥的自习课上，借着不经意的转头，默默打量着那个早己刻进童年记忆里的身影。她比小时候高了许多，身形纤细，黑色长发被松松地挽成一个低马尾，几缕柔软的碎发垂在颈侧，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总是穿着干净的校服，袖口整理得整整齐齐，听课的时候坐得笔首，记笔记时笔尖轻缓移动，侧脸的轮廓柔和又沉静，像一幅被时光精心勾勒的画，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自从高一开学重逢，他们的关系就始终停留在最平淡的同班同学层面，甚至比普通同学还要多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促膝长谈的叙旧，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关于过往的交流都寥寥无几。每次许羽薪刻意制造偶遇，刻意找话题搭话，换来的永远是许淑婷客气又冷淡的回应，以及下意识拉开的距离。

他不是不明白青春期少年少女的敏感与矜持，也不是感受不到她刻意的疏远，可心底那份藏了六年的遗憾与怀念，总是在每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翻涌而上，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打破这层冰冷的隔阂，想要找回那些被突然转学打断的温暖时光。

他至今还记得，小学二年级那个燥热的夏天，父亲突然告知全家要搬去外地工作，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缓冲的时间，他甚至来不及和班里的同学告别，来不及和那个每天耐心教他拼音、会偷偷给他塞水果糖的小同桌说一声再见，就被匆匆带上了远行的车。那时候的他年纪尚小，只觉得离别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会回来，可这一分别，就是整整六年。

六年里，他辗转了三座城市，换了西所学校，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无数次陌生环境的适应，性格也从当初的调皮懵懂，变成了如今的沉稳内敛。他努力学习，努力成长，努力把自己变成更好的样子，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小小的念头——等回去，一定要找到许淑婷，跟她说一声迟到了六年的抱歉，跟她好好聊聊这些年的经历。

可真正重逢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时光早己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她不再是那个会凑在他耳边轻声教他读拼音的小同桌，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被老师批评而偷偷安慰他的小女孩，她长成了温柔独立的少女，有了自己的朋友圈，有了全新的生活，而他，更像是一个突然闯入她平静生活的不速之客，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喂，许羽薪，发什么呆呢？放学了，雨这么大，一起走啊？”前桌的男生林浩收拾好书包，拍了拍许羽薪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

许羽薪回过神，收回落在许淑婷身上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吧。”

林浩挑了挑眉，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却也没多问，挥了挥手：“行吧，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喧闹的声音渐渐消散，原本拥挤的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安静。许羽薪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目光再次锁定在许淑婷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