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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喜宴上的死人

4910 字 · 约 12 分钟 · 半夜起床别开灯

1995年的秋老虎,把国营农场的土路晒得冒白烟。秀娟家的院子里搭着蓝白条纹的帆布棚,棚下堆着半扇猪肉,苍蝇嗡嗡地绕着肉皮上的血丝飞。

“真要这么办?”秀娟她爸蹲在门槛上,旱烟锅敲得鞋底“啪啪”响,烟灰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老爷子刚咽气……”

“先生说了,日子改不得。”秀娟妈红着眼圈,手里攥着块红布,正往堂屋的门框上贴,“喜事儿冲一冲,说不定……”话说到一半,被风呛了口,咳嗽得直不起腰。

秀娟躲在里屋,扒着门缝往外看。院子东头的偏房挂着白幡,风一吹,幡角扫过窗棂,像只惨白的手在抓玻璃。爷爷就在那屋里躺着,盖着新做的寿被,昨天下午还拉着她的手说要吃冰糖,今天就被人说“无力回天”。

先生是场部老会计介绍来的,戴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围着院子转了三圈,又在偏房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说:“喜宴照办,人先停着,等新人拜完堂,再办后事。”

“这不合规矩啊!”邻居三婶挎着篮子来送鸡蛋,听见这话,篮子差点掉地上,“哪有红白事凑一块儿的?不吉利!”

“先生说了,老爷子是替新人挡灾。”秀娟妈把红布往门框上又按了按,布角皱巴巴的,像块没浸透水的血痂,“他老人家疼孙子,乐意的。”

秀娟不乐意。她看着偏房门口的白幡,又看看堂屋墙上贴的红“囍”字,总觉得那红色里掺着点黑,像血干了的颜色。

傍晚时分,男方家送来了嫁妆。一台牡丹牌洗衣机,两只红漆木箱,还有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满地红纸屑,有些溅到了偏房门口,被风吹进了门槛缝里。

秀娟跟着妈去偏房看爷爷。寿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花白的头发,床头柜上放着个搪瓷碗,里面是没吃完的冰糖,糖块粘在碗底,像块凝固的血。

“爹,明儿就办喜事了,您孙女婿是个老实人,您放心。”秀娟妈对着被子念叨,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您就踏踏实实歇着,等……等事儿办完了,咱再……”

话没说完,被子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从底下往上鼓了鼓,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秀娟吓得往妈身后躲,心脏“咚咚”地撞着嗓子眼。妈也僵住了,手还搭在床沿上,指尖发白。

“老、老爷子?”妈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被子又不动了,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白幡“哗啦”作响。

“许是老鼠吧。”妈咽了口唾沫,拉着秀娟往外走,脚步快得像逃,“这屋潮,招耗子。”

可秀娟知道,不是老鼠。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被子鼓起来的形状,像个老人的胳膊肘。

那天晚上,秀娟做了个梦。梦见爷爷坐在偏房的床沿上,背对着她,手里剥着冰糖,糖渣子掉在地上,“沙沙”响。她走过去想叫“爷爷”,爷爷突然转过来,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里喃喃地说:“饿……”

婚礼当天,天没亮就开始下雨。不大,却黏糊糊的,把帆布棚打得“嗒嗒”响,像有人在上面撒沙子。

秀娟穿着红棉袄,坐在镜子前,妈正给她梳辫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像抹了层白灰。

“笑一笑。”妈拿着红头绳,手抖得系不上结,“今儿是你哥的好日子。”

秀娟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她总觉得院子里不对劲,白幡在雨里耷拉着,像条湿透的舌头,偏房的门虚掩着,黑黢黢的门缝里,好像有双眼睛在往外看。

宾客陆陆续续来了。都是场里的职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拘谨的笑。没人提偏房里的事,可喝酒时都不敢往东边看,连孩子们追逐打闹,跑到偏房门口也会被大人厉声叫回来。

开席前,先生又来了。他穿着件深色中山装,往堂屋正中间一站,清了清嗓子:“吉时到,新人拜堂!”

鞭炮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盖过了雨声。哥哥穿着新西装,领带歪着,脸上的笑有点僵;嫂子穿着红嫁衣,头盖红布,看不见表情,只听见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噔噔”声。

“一拜天地!”

新人对着门口鞠躬,红布和西装在雨雾里晃了晃。

“二拜高堂!”

哥和嫂子转过身,对着主位鞠躬。主位是空的,原本该坐爷爷和奶奶,奶奶走得早,现在连爷爷也……

秀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偏房。门还是虚掩着,门缝里的黑好像更浓了。

“夫妻对拜!”

新人互相鞠躬,红嫁衣的下摆扫过西装裤腿,像抹了道血。

就在这时,偏房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

很轻,却在鞭炮声的间隙里,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像有人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宾客们的笑僵住了,喝酒的停下了筷子,连先生的声音也顿了顿。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雨打帆布棚的“嗒嗒”声,和远处猪圈里的猪叫。

秀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偏房门口,手心全是汗。

“咋了?”有人小声嘀咕,“啥动静?”

没人回答。

先生清了清嗓子,想继续主持,可刚张开嘴,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踏、踏、踏。”

很慢,很沉,像有人穿着厚重的棉鞋,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从偏房门口,一步一步,朝着堂屋走来。

雨还在下,脚步声混着雨声,却异常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秀娟的妈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被旁边的三婶扶住了。哥哥的脸白得像纸,嫂子的红盖头微微发抖,露出的手指紧紧攥着嫁衣。

脚步声停在了堂屋门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门口那个被雨雾模糊的影子。

是个老人的轮廓,背有点驼,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那是爷爷平时最爱穿的衣服。

影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饿了。”

红盖头掉在了地上。嫂子的脸惨白,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看着门口。

爷爷……不,那个“东西”,慢慢走进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皱纹,却没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像块晒干的树皮。他的眼睛半睁着,灰蒙蒙的,好像看不见人,只直勾勾地盯着堂屋桌上的菜。

“爹?”秀娟爸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手里的烟锅“当啷”掉在地上。

“饿……”那个“东西”又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点,他抬起手,指向桌上的一盘红烧肉,手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带着点黑泥。

没人敢动。整个堂屋,只有雨声和那沙哑的“饿”字在回荡。

秀娟躲在妈身后,看见“爷爷”的裤脚在滴水,水是黑的,像掺了泥,滴在地上,晕开一个个黑圈,像打翻的墨汁。

“快、快拿点吃的!”先生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给他拿吃的!”

秀娟妈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端起那盘红烧肉,递了过去。盘子“哐当”一声撞在“爷爷”的手上,几块肉掉在了地上。

“爷爷”没管掉在地上的肉,伸出手,抓起盘子里的肉就往嘴里塞。他嚼都没嚼,囫囵吞下,嘴角沾着油和血丝,眼睛却还是灰蒙蒙的,像没看见似的。

“还要……”他含糊不清地说,手又伸向另一盘菜。

宾客们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往外跑,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碗碟碎了一地,红的绿的菜汤溅得到处都是,像泼了一地血。

秀娟看着“爷爷”在狼吞虎咽,看着他嘴角的油光,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把红烧肉夹给她,自己啃骨头,说:“娟娟长身体,多吃点。”

可眼前的这个“爷爷”,不是她的爷爷。她的爷爷会笑,会咳嗽,会把冰糖塞给她;而这个“东西”,只有饿,只有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爷爷“活”过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国营农场。

有人说,是喜事儿冲了邪,把老爷子从阎王爷那里拉回来了;也有人说,回来的不是老爷子,是别的什么东西,借了他的身子;还有人说,先生算错了,这根本不是挡灾,是招祸。

不管怎么说,爷爷确实“活”了下来。

那天喜宴散后,他吃完桌上的菜,就自己走回了偏房,躺在寿被里,睡着了似的。等第二天去看,他又能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沙哑,却认得人,问他昨天的事,他说啥也不记得,只说做了个长梦,梦里总觉得饿。

偏房的白幡撤了,堂屋的红“囍”字也撕了。那场没办完的喜宴,成了场里人讳莫如深的话题,谁都不愿提起。

爷爷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能下地走路,能吃饭,甚至还能像以前那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只是他的眼睛,总带着点灰蒙蒙的雾,尤其是阴雨天,看得人心里发毛。

秀娟却总觉得不对劲。

爷爷不再给她买冰糖了,每次她递过去,他都摆摆手,说“牙不好”;他以前最爱听戏,收音机里放《穆桂英挂帅》,他能跟着哼,现在却只是坐着,眼神放空,像没听见;还有一次,秀娟看见他在院子里挖坑,手里拿着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挖,坑挖得很深,黑土堆在旁边,像座小小的坟。

“爷爷,你挖啥呢?”秀娟问。

爷爷转过头,眼睛里的灰更浓了,“埋点东西。”

“埋啥?”

“饿……”他突然说,声音又变得沙哑,像那年喜宴上一样。

秀娟吓得跑回屋,再也不敢问。

日子一天天过,哥哥和嫂子后来还是补办了婚礼,只是没再请宾客,安安静静的。嫂子总说夜里听见偏房有动静,像有人在嚼东西,“咯吱咯吱”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2009年,爷爷被查出了肠癌。

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着“晚期”,医生找秀娟爸谈话,说老爷子年纪大了,还有高血压、糖尿病,手术风险太大,让家里人做好准备。

秀娟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可当护士端来小米粥,他突然睁开眼,抢过碗,几口就喝光了,眼睛里的灰好像淡了点,却透着股狠劲。

“还饿……”他抓住秀娟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那一次,爷爷进了IcU。

医生说情况危急,让家里人守着。秀娟和爸在外面的走廊里坐着,一夜没合眼。凌晨时分,护士走出来,说老爷子各项指标突然稳定了,能自主呼吸了。

“真是奇迹。”护士摇摇头,“这种情况,很少能挺过来的。”

爷爷从IcU出来了,像没事人一样,只是更能吃了,一顿能吃两个馒头,一碗米饭,还总说饿。

从那以后,每年冬天,爷爷都要进一次IcU。

每次都差不多:先是吃不下饭,然后昏迷,各项指标急剧下降,医生下病危通知,家里人开始准备后事。可只要一进IcU,过不了几天,他就又好了,能吃能喝,甚至能下地溜达,只是眼睛里的灰,一年比一年浓。

2015年,农场通了暖气。爷爷进IcU那天,下着雪,雪花落在IcU的窗户上,很快就化了,像一道道泪。

秀娟守在外面,看着雪,突然想起1995年那场雨。也是这样黏糊糊的,也是这样让人心里发堵。

“你爷爷这情况,真少见。”一个老护士路过,叹了口气,“每次都像……像有什么东西吊着他的命。”

秀娟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爷爷每年从IcU出来后,总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嘴里喃喃地说:“还没到时候……”

到什么时候?

她想起那年喜宴上,爷爷(或者说那个“东西”)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挖坑时说的“埋点东西”,想起他总说的“饿”。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锥一样钻进她的心里。

也许,爷爷早就死了。

1995年那个在偏房里咽气的,是真的爷爷。而从偏房走出来的,是别的东西。它借了爷爷的身子,靠着“吃”来维持,每年冬天,它的力气不够了,就需要借助IcU里的仪器和药物,勉强撑下去。

它在等什么?

秀娟不敢想。

爷爷从IcU出来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秀娟,咧开嘴笑了笑,牙齿掉得差不多了,牙床光秃秃的,像个黑洞。

“娟娟,”他说,声音比去年更沙哑,“我饿了。”

秀娟看着他眼睛里的灰,那灰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突然觉得,那里面藏着的,是1995年那场没办完的喜宴,是偏房里的寿被,是地上的红烧肉,是每年IcU里冰冷的仪器……

还有,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饿”。

她去食堂打了饭,端到爷爷面前。米饭,红烧肉,还有一碗鸡蛋羹。

爷爷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蛋羹顺着嘴角往下流,他也不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像怕被人抢走。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却没留下一点温度。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短,很淡,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会破。

秀娟看着他的影子,突然发现,那影子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洞,圆圆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她猛地想起,爷爷当年查出肠癌的位置,就是胸口往下一点。

“还没到时候……”爷爷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的灰亮了一下,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还能再撑一年……”

秀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她知道,明年冬天,爷爷还会进IcU。

后年,大后年,也许还要很多年。

直到那个“东西”觉得“到时候”了。

直到它不再“饿”了。

而那个时候,被埋在院子里的“东西”,是不是就该出来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可秀娟觉得,整个世界,都笼罩在1995年那场黏糊糊的雨里,冷得让人发抖。

本章 第20章 喜宴上的死人 来自 倾盆等大雨 的《半夜起床别开灯》。博阅049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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