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权利熏心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跳落几点火星，将最后一点纸灰燃成虚无，随风卷落在地，再寻不见半分踪迹。杨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指尖还残留着烛火灼出的微烫痛感，却远不及心口那股复杂的涩意刺人，只是这份涩意，刚一冒头便被他强行压下，碾得粉碎。

他不是不懂包惜弱信里的苦，不是不明白亲生父母半生漂泊、骨肉分离的恨，可他自落地起，便活在赵王府的雕梁画栋里，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学的是王侯礼仪，享的是万人敬畏。他是高高在上的小王爷完颜康，不是乡野之间无名无姓的杨康，更不是跟着杨铁心流落江湖、餐风露宿的莽夫。荣华富贵握在手中，权势地位触手可及，谁又肯轻易放手，甘愿跌回泥沼之中？

完颜洪烈于他，是仇，亦是养他十余年的父。这份恩怨本就纠缠不清，可如今，仇报了，恩也断了，他踩着这具冰冷的尸首，踩着杨铎的性命，终于站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往后，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波澜，抬手抹去眼角残留的、不知是真悲还是假痛的泪痕，重新换上那副哀恸欲绝、虚弱不堪的模样，缓步走回软榻旁，挨着完颜洪烈的遗体坐下，脊背微微佝偻，肩头轻轻颤抖，活脱脱一副刚遭丧父剧痛、孤苦无依的少年模样。

屋外忽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伴着护卫低声的通传，说是中都府尹听闻赵王噩耗，特意赶来吊唁，此刻己在王府门外等候。杨康眼底寒光一闪，随即掩去，哑着嗓子应了声，语气里满是悲怆：“让李总管代为接待，父王新丧，我身心俱疲，实在无力见客，一切事宜，暂由李总管全权打理，不得有误。”

屋外护卫应声退去，再无声响。杨康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屋内整洁如初的陈设，扫过自己身上缠满绷带、渗着淡淡血痕的伤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一身伤，是他故意为之，既是为了圆了被杨铎所伤的谎言，也是为了博取众人同情，稳住府中人心。如今看来，这步棋，他走得极妙。

他清楚，赵王府骤失主心骨，中都乃至金国朝堂必然震动，朝中觊觎赵王权势的势力不在少数，若是他稍有不慎，露出半分破绽，便会被瞬间吞噬。眼下最要紧的，一是稳住中都局面，封锁所有消息，绝不能让杨铎惨死、包惜弱与杨铁心离去的真相泄露半分；二是坐等上京圣旨下达，名正言顺地承袭赵王爵位，掌控王府兵权与产业；三是彻底清除府中异己，将所有心腹安插到位，把赵王府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至于远在南方的亲生父母，杨康闭了闭眼，心底默念，只要他们从此隐姓埋名，远走江湖，永不踏足中都，永不提及这段身世，他便会守诺护他们一世安稳，暗中遣人送去金银细软，保他们衣食无忧，不再受半分流离之苦。可若是他们执意回来，执意要拆穿他的身份，搅乱他的前程，那便休怪他心狠手辣，不念骨肉亲情。

夜色渐深，静云轩内烛火长明，映得一室死寂。门外值守的护卫只听得屋内偶尔传来小王爷压抑的哽咽声，满心怜惜，只当他是痛失至亲，独自垂泪，却无人知晓，屋内的少年正冷静地盘算着权谋算计，将整座赵王府，乃至半片中都的局势，都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李全办事极为利落，不过两个时辰，便将王府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先是以捉拿叛贼杨铎为由，加强了王府戒备，将府中原本依附杨铎的几名管事与护卫尽数拿下，关押软禁，肃清了内部隐患；再是对外统一口径，只说叛贼杨铎弑主潜逃，挟持王妃，赵王不幸遇害，小王爷身负重伤，暂代王府事务；随后又亲自拟好奏折，措辞严谨，字字泣血，快马加鞭送往金国上京，递呈金国皇帝。

中都府尹与几位闻讯赶来的王公贵族，本想探探府中虚实，见李全行事果决，王府护卫戒备森严，小王爷又闭门守孝、不见外人，加之杨铎弑主的说法传得有板有眼，众人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留下吊唁礼品，匆匆离去，不敢多做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