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档案里的汉东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

祁同伟推开中央纪委第八纪检监察室的玻璃门。门框贴着一张泛白的“肃静”标志。

大办公区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每个人桌上都摞着半人高的卷宗，没人抬头看他这个新人。

“祁同伟是吧？”一个顶着黑眼圈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把一摞牛皮纸袋拍在他怀里。重量压得祁同伟胳膊往下一沉。

“汉东油气集团的外围材料。给你三天时间。把跟京州那边有资金往来的壳公司理出来。干活去吧。”

中年男人连名字都没留，转身就走。

祁同伟找到角落里属于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

他解开牛皮纸袋的缠线，把里面的票据和文件倒在桌上。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飘了出来。

第一天，他在账目里泡了十三个小时。

第二天，他申请调阅了汉东省政法系统的部分人事任免公开文件。

到了第三天深夜，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祁同伟面前摊开着一个黑色硬抄本。手里拿着红蓝两色圆珠笔。

他在纸页中央写下“汉东油气集团”。画了一条红线，连向“京州城市商业银行”。

视线顺着银行往上走。他翻开另一份人事履历材料。

“李达康，原京州市市长，现任市委书记。其妻欧阳菁，京州城商行副行长。”

祁同伟把欧阳菁的名字圈了起来。

接着，他把目光投向了旁边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陈年旧件。那是赵立春主政汉东时期的几个大型化工项目审批记录。

纸页泛黄。上面签着龙飞凤舞的“赵”字。

这些项目，当年几乎都是绕过发改委正规流程，以“省委特批”的形式落地的。

而项目周边的土地流转签字栏里，反复出现一个人的名字。

高育良。

当时的吕州市委书记。现在的汉东省委副书记。

祁同伟脑海里闪过高育良那张带着金丝眼镜、儒雅和善的脸。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住。蓝色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汉大政法系教授。学生遍布汉东政法口。高育良这一派的人事提拔轨迹，在过去五年里呈现出极其怪异的聚集性。

“祁同伟，省公安厅。陈海，省检察院。侯亮平，最高检反贪局。”

他在自己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个叉。然后把线引向另几个人名。

陈清泉。肖钢玉。程度。

全是汉大帮的核心成员。而且，全都在近两年的关键岗位调整中上位。

这是一张网。以赵立春为大树，以高育良为藤蔓，把整个汉东政治生态死死缠住的网。

祁同伟把本子合上。手心竟然出了一层冷汗。

这本《汉东政治生态档案》的雏形，在今晚真正建立起来了。

这份档案如果现在拿回汉东，能掀起一场十二级海啸。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刀没磨快之前，拿出来只会割伤自己。

周末。北京西站月台。

绿皮火车停靠在轨道旁。站台上满是扛着蛇皮袋的人。

老周拎着褪色的帆布包。手里攥着那只掉漆的红色保温杯。

“老周。怎么突然就定了去西南？”祁同伟接过他的包，递过去一网兜橘子。

老周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

“待不住啦。第八室水太深，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动了。去西南带带基层的新兵蛋子，挺好。”

老周从网兜里掏出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在嘴里。

“同伟啊。”老周嚼着橘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你这股冲劲，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祁同伟没说话。静静听着。

“这地方，见惯了高官落马。看多了权力的反噬。”老周把保温杯揣进怀里，“你盯着汉东那盘大棋。我不拦你。但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老周伸出手，重重拍在祁同伟肩膀上。力度很大。

“记住了。别让权力，改变了你的眼神。”

汽笛声响起。老周转身挤进车厢。隔着玻璃冲他挥了挥手。

祁同伟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缓缓开动。

他的胸口像是堵了块石头。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他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衬衫袖口。把老周那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

回去后，严维中开始带他参加案件研讨会。

规矩定得很死：只能带耳朵，不能带嘴。新人负责做会议记录，不准发表意见。

连续开了五场会。祁同伟一言不发。只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第六场会。讨论的是华北某市的一起国企资产流失案。案子卡了三个月，查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