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157章

他不需要扳倒那把椅子，只需要让坐在上面的人，每次想挪动时，都感到椅腿下垫着一块来自李副厂长办公室的、看不见的石头。

这就够了。

一种缓慢的、无需声张的安稳，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后颈微微发热。

人群像退潮般散开时，易中海还站在原地，脚底仿佛被车间地面的油污粘住了。

李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带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汗水的保卫科气味。

易中海眨了眨眼，刚才那一幕——李副厂长拍着李刚的肩膀，周围人脸上迅速堆起的笑容——像一帧过度曝光的胶片，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灼热的残影。

随即，一股更猛烈的热流冲散了那点茫然。

机会。

这个词跳出来，带着车间里冲床锻压金属时的重量和力度。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垢，掌心的老茧硬得像铁。

小组长。

听起来是个头衔，实际上只是流水线上一个会喘气的零件，得时刻留意着主任巡检的脚步声，分辨那脚步声里的情绪是晴是雨。

他赔过的笑脸，哈过的腰，比车床上切削出的螺丝钉还要多。

不能对抗，甚至不敢让对抗的念头在脑子里完整成形。

那点微薄的津贴，那方勉强立足的角落，是悬在细线上的一瓦遮头，禁不起一丝风。

可现在，风似乎转了向。

李刚……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哪怕只是指尖碰到一点边。

车间主任办公室那扇总是紧闭的门，会不会也裂开一道缝？他喉咙有些发干，咽了口唾沫，却尝到了灰尘和渴望混合的涩味。

不是取代，不是对抗，也许只是……挪动一下。

从流水线旁那个固定的点位，稍稍向侧旁移动半步，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这念头让他心跳陡然加重，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响声，几乎要压过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床轰鸣。

底下的人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会在意呢？车间主任亲自站在这儿，恐怕也压不住这片嘈杂。

更别提只是个管着几条生产线的小组长了。

易中海在这家轧钢厂里耗了多少年？手指头掰着数都嫌费劲。

这么多年过去，他连副主任的边儿都没摸到过。

说起来确实有些挂不住脸。

八级钳工——论手艺，论经验，厂里能挑出几个比他强的？可偏偏就这样一个人，始终陷在底层那片泥潭里，半步也挪不上去。

然而李刚那句话抛出来之后，一切忽然都不一样了。

易中海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撞。

咚咚的，撞得他耳根发烫。

终于等到了。

副主任的位置，原来真能落到自己头上。

他攥了攥藏在工装口袋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旁边站着的秦淮茹呼吸也急了些。

保卫科副科长——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带起一阵麻酥酥的热。

她现在只是个一级钳工，每月领二十五块钱。

加上零零碎碎的补贴，满打满算二十七块。

一个人过或许勉强够，可家里那张饭桌旁坐着的不止她一个。

孩子们的眼睛，婆婆的叹气，像细绳子勒在脖子上，一天比一天紧。

要是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呢？

车间的喧嚣忽然远了。

机器轰鸣变成模糊的背景音，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盯着地面上一滩凝固的黑色油渍，仿佛能从那片污渍里瞧见另一条路的影子。

家里等着吃饭的嘴不止一张。

老人需要照料，三个孩子正长身体，尤其大儿子小耿的学费像座山压在肩上。

二十七块钱能撑几天？掰着指头算，连买米买面都紧巴巴的。

晋升副科长——这念头烧得她心口发烫。

可名额哪会轻易落在她头上？车间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轮也轮不到她秦淮茹。

但她有样东西，别人没有。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有衣裳底下起伏的曲线。

若是能让李刚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或许事情就有转机。

只要他肯替自己说句话，在李副厂长那儿吹吹风，五级钳工，甚至六级——那都不是梦。

六级钳工的工资条她偷偷打听过。

五十多块，抵得上现在两个月的进账。

真到了那天，饭桌上顿顿能见白面，孩子的衣裳也不必缝缝补补再穿三年。

想到这儿，喉咙里像咽下一口蜜，甜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