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181章

他看见对方转过脸来，嘴角似乎抬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远处传来推车滚过水泥地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易中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厂区，他第一次带何雨柱认各车间的位置。

那时候这孩子才到他胸口高，仰着脸问钳工和锻工哪个更吃香。

“李副厂长那边，”

易中海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你确定他亲眼看见了？”

“何止看见！”

何雨柱的音调猛地拔高，又因为牵动伤口倒抽一口气，“苏琛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些工人都能作证——他先推了王师傅，李副厂长过来拦，他连李副厂长的手都……”

“知道了。”

易中海截住话头。

他松开扶着何雨柱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鞋底蹭过地面散落的铁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个距离能看清苏琛领口第二颗扣子松了线，线头垂下来一小截，在风里轻轻摆动。

“苏琛。”

易中海叫出这个名字时，喉咙有些发紧，“厂有厂规。”

站在光斑里的年轻人抬起眼皮。

他没应声，只是把擦过手的袖口慢慢卷上去，露出一截手腕。

腕骨突出，皮肤下面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你打人了。”

易中海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打的是厂里的工人，还有领导。”

苏琛终于有了反应。

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易中海的肩膀，落在何雨柱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工具。

“所以呢？”

他问。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易中海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

眼前这个年轻人站着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甚至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养老的算盘珠子，可能要散架了。

何雨柱还在身后喘着粗气，每一声呼吸都带着疼痛的颤音。

易中海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那张脸上的表情：委屈，愤怒，或许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恐慌。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躲在车间角落哭的半大孩子，因为弄坏了师傅的量具而不知所措。

“所以你要给个交代。”

易中海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对厂里，对李副厂长，也对被你打的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苏琛卷起的袖口上。

那里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

仓库深处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有人正在整理废料，叮叮当当的，节奏杂乱无章。

苏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眼看向易中海。

这次他笑了，牙齿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有些刺眼。

“交代？”

他重复这个词，尾音拖得很长，“易师傅，您是不是忘了——先动手的可不是我。”

风从仓库敞开的门洞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

易中海感觉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就像手里握着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何雨柱在他身后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易中海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西合院的纠纷调解会上，在车间的工作安排时，在那些需要维持秩序和体面的场合。

手掌竖起，五指微微分开，像一堵无声的墙。

可这一次，墙对面的人没有停下。

“何雨柱说我打了李副厂长。”

苏琛往前走了半步，鞋尖几乎要碰到易中海的布鞋，“那您不妨去问问李副厂长，我碰过他哪根手指头？”

话音落下时，远处正好响起下班的汽笛。

悠长的鸣叫声撕裂厂区的寂静，惊起屋檐上几只灰扑扑的麻雀。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羽毛在夕阳里泛起金红色的边缘。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越飞越远的黑点。

他忽然想起老伴昨天晚饭时说的话：“老易啊，你别把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攥久了，手会麻的。”

当时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扒拉碗里的米饭。

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手麻，是心慌。

“一大爷！”

何雨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您得给我做主啊！”

易中海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停在苏琛脸上，试图从那副平静的表情里找出裂缝，找出破绽，找出任何可以让他重新掌控局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