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镜子

嗡鸣没有消失。它变得更近了。

林臆在学校里也能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身体。上课的时候，它藏在日光灯的嗡嗡声里；下课的时候，它藏在走廊的喧闹里。别人听不见，只有她。她问周醒，他说他也听见了。不是一首有，是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它在靠近。”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星空下见面。风从远处吹来，把星星吹得微微晃动。她没有去房间，先问他：“你觉得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边界。”

“什么边界？”

“梦的边界。”他说。“每个人的梦都有边界。你的梦、我的梦、别人的梦——都有自己的边界。但有一个地方，是所有梦的边界交汇的地方。”

“共梦区？”

“不是。共梦区是垃圾场。那个地方更远。是梦的尽头。”

她看着他。“你去过？”

“没有。”他说。“但我知道它在。那个嗡鸣，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坠入空房间。裂缝又大了一点，从窗户下面延伸到门口。光也更亮了，不是刺眼，是温和的，像黄昏最后一抹光。她站在裂缝前，蹲下来。这一次，她没有缩回手。她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温的。不是她掌心的温度，是另一种——更沉，更深，像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东西。

她没有害怕。她把手缩回来，站起来，退出空房间，回到星空。

“我想去那个地方。”她说。

周醒看着她。“很危险。”

“我知道。”

“我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所以才要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他们闭上眼睛，从星空坠入共梦区。灰色荒地在脚下铺开，天还是灰的，地还是灰的。嗡鸣比之前更清晰，像一根弦被拨动，一下，又一下。他们顺着声音走，穿过荒地，绕过那片正在生长的小黑雾，走了很久。久到她回头己经看不见来时的方向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竖在荒地里的镜子，很大，从地面延伸到灰蒙蒙的天。镜面不是玻璃的，是像水一样的，微微波动。她走近，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但不止她的脸。镜子深处，还有别的东西——她的空房间的裂缝。光。

周醒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镜子。镜子里没有他。

“它只映你。”他说。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温的。和她掌心的温度一样。镜面没有碎，没有硬，像水一样，她的手穿过去了。她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痕迹，没有伤，只有那种温的余感。

“这是边界。”周醒说。“梦的尽头。你的梦己经碰到它了。”

她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空房间，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束光。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裂缝在长大，是她在长大。她的梦在往里长，长到了尽头。

“我能进去吗？”她问。

周醒沉默了很久。“能。但进去了，不一定能出来。”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静，但里面有一点东西——不是光，是“我不想你去”。

“你会等我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和以前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冷。他们站在镜子前，谁都没说话。嗡鸣在他们周围回荡，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先回去。”他说。

她点头。他们退出共梦区，回到星空。风还是那样吹，星星还是那样晃。他松开她的手。她的手心里还有他指尖的凉。

“明天还去吗？”她问。

“去。”他说。“但不去那里。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时间。”他说。“不是害怕。是想清楚。”

她看着他。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看见了。

“好。”她说。

她退出星空，睁开眼睛。天快亮了。她翻了个身，把手摊开在枕头上。手背上的痕迹还在，很淡。她看着那道痕，想起那面镜子，想起镜子里自己的空房间，想起他说“进去了不一定能出来”。她不害怕。她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为什么要进去。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不是去那里，是去别的地方。和他一起。

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