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短暂安全

混沌兽的身体顿了一下。

它踩进光里的那只前爪停住了，像踩进了什么东西里，不是泥，不是水，是另一种东西，更稠，更粘，像踩进了一大桶还没干的胶水里。它想把爪子拔出来，但拔不动。那团光缠住了它的爪子，顺着它的腿往上爬，像藤蔓一样，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紧到它骨头都在响。

剩下的三只脚也陷进去了。

混沌兽的五颗头同时发出声音。不是吼，是那种低频的震动，低到人的耳朵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地面传出去，传得很远，远到防线后面的人都感觉到了，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上气。

阵图亮了一下。

曼多拉的手按在阵心那面小镜子上，手指紧紧扣着镜框，骨节泛白。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在念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银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顺着阵图的纹路往外流，流到那些花瓣一样的分支上，流到那些闪电一样的折线上，流到那些脉络一样的细纹里。

光越来越亮。混沌兽的身体开始往下沉。不是陷进地里，是陷进那片银白色的光里。光像沼泽一样，一点一点地把混沌兽往下拉，先拉它的腿，再拉它的身体，再拉它的脖子。那些黑雾从它的皮肤裂缝里渗出来，一碰到银白色的光就散了，像雪碰到了火，化得干干净净。

混沌兽挣扎了一下。它的五颗头同时往上仰，身体往上挣，把那片银白色的光撑得鼓起来，像有人从里面往外顶一块布，布被顶得变形了，但没有破。

曼多拉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她按着镜框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松手。

“困。”她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阵图猛地亮了一下，亮到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等他们再睁开的时候，混沌兽已经不见了。

那片废墟还在。

那片黑雾还在，但变淡了，淡得像一层薄薄的纱，风一吹就飘，飘着飘着就散了。

废墟中间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面镜子。

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边框是黑色的，镜面灰蒙蒙的，像一面落了灰的老镜子。它躺在那片碎砖中间，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曼多拉的手从阵图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微微蜷着，指节上全是汗。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嘴角那缕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条线，从嘴角一直挂到下巴。

她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几秒。

“困住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一下就散了。

颜爵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面镜子。镜面上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撞，不是挣扎，是那种更缓慢的、更有耐心的动，像一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地翻身，不着急，也不放弃。

“能困多久？”颜爵问。

曼多拉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她说。她顿了顿，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血蹭在手背上，暗红色的一片，“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它越强，困得越短。”

没有人说话。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落在那片废墟上，落在那些碎砖碎瓦上，落在那面安静的镜子上。

事情告一段落。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那口气松得不太踏实，像踩在一块还没冻实的冰面上，知道冰随时会裂，但眼下还能站着，就先站着。

颜爵没有回仙境。庞尊和曼多拉的仙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站都快站不稳了，只能由他看着。他坐在一块半截的混凝土墩子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姿势看着随意，但腰背挺得很直。

人类那边也留了人看守。

那个女人名叫樊华，樊华在离颜爵不远的地方搭了几个临时帐篷，帐篷不大，绿色的，帆布面上落了一层灰，灰扑扑的，跟周围的废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她在帐篷里放了张折叠桌，桌上铺了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有的圈大，有的圈小，有的圈套着圈。她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笔尖悬在地图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樊华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颜爵，一杯自己端着。颜爵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塑料的味道，他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他把杯子放在脚边的碎石上，杯底搁在几颗小石子中间，歪了一下，没倒，就那样歪着。

“它什么时候会出来？”樊华问。

“不知道。”颜爵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也许明天就出来了呢。”

樊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把纸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眼睛盯着镜子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默是在第七天感觉不对的。

那天她在阎君殿的院子里晒太阳。幽冥没有太阳，但阎君殿的上方有一层薄薄的光，光不亮，暖黄色的，像冬天里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烫，但很舒服，像有一床很轻很薄的毯子盖在身上，盖得人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

她坐在槐树下面那把藤椅上。藤椅很老了，扶手被磨得光滑滑的，摸上去像玉一样，凉丝丝的。

阿努比斯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的拖鞋上。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匀，肚子一起一伏的，耳朵时不时转一下。

“阿努比斯。”王默脚一勾，双手把阿努比斯抱起来。

“嗯？”阿努比斯没有睁眼，声音闷闷的。

“阎君是不是出事了？”王默摇摇阿努比斯，强迫它睁开眼睛。

王默只是觉得阎君出事了。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她心口上轻轻摁了一下，不疼，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情，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点，阿努比斯莫名其妙地变懒了。

它之前也懒，整天趴着不动，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闭眼绝对不睁眼。但那种懒是不一样的，那种懒是“我就是懒得动，你管我”，懒得很理直气壮，懒得很悠闲，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老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这个世界跟我没什么关系”的松弛感。

可现在不是了。

现在它还是趴着不动，但感觉不一样了。它趴在拖鞋上，下巴搁着，耳朵转着，呼吸很匀，但那种匀不是放松的匀，是刻意维持的匀。就像一个很累很累的人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已经快散架了，但还是逼自己保持一个很平静的呼吸节奏，不让旁边的人看出来。

“没有。”阿努比斯摇摇头，两只前爪搭在王默手背上，控制着瞳仁变得圆圆的卖萌，试图通过自己的美貌让王默忘记这件事。

“你看着我的眼睛。”王默不吃这招。

阿努比斯的尾巴尖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主人，你——”

“阎君出事了。”王默打断它。她把阿努比斯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它的身体，手指插进它的毛里，能感觉到它的心跳。跳得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在胸腔里乱撞。

阿努比斯沉默了几秒。

“她没事。”到底还是说了实话，“她就是睡着了。”

“睡在哪？”

阿努比斯没有回答。

“睡在哪？”王默又问了一遍。

阿努比斯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抿得平平的，贴在脑袋上。

“十八层地狱下面。”它终于说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跟自己说的，“她的本体在那里。”

王默把阿努比斯从膝盖上放到地上，站了起来。

藤椅在她身后晃了一下，晃得很慢，像一个人喝了酒站不稳，晃了两下才停住。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椅面上，落在地面上，落在她的脚背上。她没管。

“带我去。”她说。

阿努比斯趴在地上，没有动。它抬起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发丝就在脸侧飘。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阿努比斯心里发毛。

“主人，你不能去。”阿努比斯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她脚边，拿脑袋蹭她的小腿，“主人不想你担心。”

阿努比斯的耳朵动了动，软塌塌地垂在脑袋两侧，像两片被太阳晒蔫了的叶子，一点精神都没有。

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灰尘，灰尘在暖黄色的光里飘了一会儿，很慢很慢地落下去，落在它的尾巴上，落在地面上，落在王默的拖鞋上。

“那我带你去。”它说。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但你要听我的。”

王默蹲下来。她蹲得很慢，膝盖先弯，然后身体往下沉，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跟阿努比斯脸对着脸。她伸出双手，捧着阿努比斯的脑袋，大拇指按在它的眉心上，一下一下地揉。那里的毛很短很密，揉起来有点扎手，不像它身上其他地方那样软乎乎的，更像是揉一块粗糙的绒布，手指底下能感觉到它眉骨的形状。

“听你的。”她说。

阿努比斯从她手底下挣出来。它没有用力挣，就是轻轻地一偏头，把脑袋从她手心里抽出去了，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一样。它往后退了两步，站定了，身体开始变大，抱起王默消失在原地。

阿努比斯把王默放下，指着前面。

王默顺着看过去。

前面是一道围栏。围栏不高，大概到她胸口的位置，黑色的，铁的，摸上去应该很凉。围栏的柱子一根一根地竖着，间距不大不小，刚好够她把手臂伸进去，但身体进不去。围栏的另一边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的正中间立着一座宫殿。

阿努比斯走到围栏前面，拍了拍。

“那就是主人的居所。”它转过头看着王默，金色的眼睛在这片黑白色的世界里显得特别亮，“你可以进去，但不能把她带出来。”

王默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把阎君带出来，但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阿努比斯就把她抱回去了。

距离看着不远，走过去花了好一阵。

王默站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王默成功找到阎君的卧室。

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床。床是木头的，颜色很深，深到在这种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木头的纹理，只能看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褶皱，像有人拿着熨斗仔仔细细地烫过一遍。

阎君躺在床上，白衣裳散开着，不像上次那样束得整整齐齐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衬着白色的枕巾，黑白分明得刺眼。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着，胸口微微起伏着，很慢，很轻。

王默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阎君，戳了戳阎君的脸。

“你怎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啊？”

王默的手还停在阎君脸上。指尖贴着她的脸颊，凉丝丝的，像摸到了一块在阴凉处放了很久的玉，不冰，但那种凉意会顺着指尖往里渗，一点一点地，渗到手指关节里，渗到掌心里。

她又看了看阎君的胸口。白衣裳的领口敞着，能看见锁骨下面那一片苍白的皮肤。

阎君的呼吸很慢。胸口起伏一次，要隔好几秒才再起伏一次，慢到王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她确实在呼吸，而不是一尊假人。

王默在床沿上坐下来，躺下来抱着阎君。

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凉丝丝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块布，放在室温里放了好一阵了，已经不冰了，但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