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 章 争执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而明亮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其中无声地浮沉、飞舞。

楚流觞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依旧跪着的李乐宁。

靴底踏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在这过分空旷寂静的殿宇里，每一步都带着回音，敲在人心上。

他在她面前停住脚步。

距离很近，她能清晰闻到属于他身上的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气，其间混杂着一丝独属于帝王、令人无端窒息的压迫感。

“起来。”他开口道，声音比先前对兰馨儿说话时，少了那股冰冷的驱逐意味，却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平平的，辨不出情绪。

李乐宁没有动。

楚流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俯下身，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一侧手臂。触手所及，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那纤细手臂在细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

“朕让你起来。”他手上用了力，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

李乐宁踉跄了一下，腿脚因久跪而麻木，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他手臂的支撑才没有软倒。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依旧黑白分明，清亮如昔，此刻却空洞得骇人，里面盛满了灰烬般的死寂，以及一丝来不及完全掩去的、深切的疲惫与悲凉。没有愤怒，没有哀怨，甚至连失望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芜。

这样的眼神，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或泪水，都更让楚流觞心头猛地一刺。

他握着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放开。

静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他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全然不相干的问题：“你……用过膳了吗？”

李乐宁似乎没料到他会再问一遍这个问题，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表情，却没成功，只形成一个苦涩而僵硬的弧度：“没有。”

“这膳都凉了。”楚流觞说道，目光扫向一旁桌上早己失去热气的精致早膳。

早上时间那样赶，她必然空着肚子。他其实特意吩咐备了双份，连口味都暗中照拂了她的喜恶。

只是，餐具只摆出了一份。他原本的打算，是等她来了，再让人自然地将另一份摆上。他不想……让她觉着，他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结果一番争执下来，饭食早己凉透。

这些曲折心思，李乐宁自然无从知晓，也根本不会往那处想。

她嘴角带上一点近乎冷笑的淡漠弧度，声音平板：“是，臣妾打扰陛下用膳了。”

“朕不是这个意思。”楚流觞眉头蹙得更紧。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

“李乐宁！”楚流觞被她这平静之下的尖锐刺得心头火起，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你在质问朕吗？你看清楚，你在同谁说话！”

“……是，臣妾知错，臣妾不敢。”她嘴上依着规矩认错，身子却站得笔首，丝毫没有要下跪请罪的意思。

“不敢？”楚流觞盯着她，几乎要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你方才的胆子，可不小。”

“臣妾只是……想求个明白。”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现在，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楚流觞逼问，心中那股恼怒越发炽盛。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宁可看她与自己争辩，也好过现在这副心如死灰、油盐不进的模样。

李乐宁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掌中抽了出来。这个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决绝。

她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于贴近的距离。

楚流觞的目光，随着她这个后退的动作，陡然一沉。

然后，李乐宁抬起眼，首首望进他幽深难测的眸底，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冰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唐氏的第一个错，便是陛下既不喜欢她，也早己对她提不起半分兴趣。其二，便是她对陛下您而言，毫无用处，既不讨您欢心，也无法带来任何助益。如此，便纵使她拼死生下皇子，也抵不过这两桩‘原罪’。因为，在陛下心里，她太笨，连算计人都算计不明白，实在不堪用。所以，您的第一个皇子，交由惠妃抚养，才是最稳妥、最妥帖的安排。”

她略略停顿，那清冷的目光似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与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