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希望他恨我

重度抑郁症。

她愣愣的看着医生，好像没听懂，她只是很难过，睡不着，只是偶尔喘不上气，怎么就……成了“症”？

“药物可以帮助你稳定情绪，改善睡眠和躯体症状，给你力量去面对和解决心理上的困扰。”Dr. Thompson耐心解释，开了处方，是一种叫舍曲林的药，并详细说明了可能的副作用，头晕，恶心，口干，嗜睡……

拿着药回到公寓，季秋一才慢慢打开药盒，说明书上列出的副作用长得吓人。

那天晚上，在公寓的书桌前，她对着化妆用的小圆镜，看着里面那个苍白，眼窝深陷，陌生得可怕的自己，拧开了药瓶。

药物的副作用比想象中猛烈。

第二天早上醒来，季秋一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难受得眼泪首流，头很晕，像宿醉未醒，眼前的所有东西都在晃动。

她勉强爬起来，洗漱换衣服，用冷水拍脸，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上午有宏观经济学导论课，教室很大，有同学发现了她的异常，担忧的问过几次，季秋一只说是水土不服，感冒了。

她把自己包裹得更紧，除了必要的上课和去图书馆，几乎不出门，林远留在购物小票上的号码，她一次也没有拨过。

再次遇到林远，是在学校图书馆的东亚经济文献区。

季秋一抱着一摞书，头晕袭来，脚下踉跄了一下，书散落一地，她蹲下身想要去捡书，却手指发颤毫无力气，眼前阵阵发黑。

“需要帮忙吗？”

是熟悉的声音。

她抬起头，逆着图书馆窗边过于明亮的光线，看到了林远的脸，他今天戴了一副细框眼镜，显得更斯文了些。

“我……”

林远看到是季秋一，快步走上前，帮她捡起书，又将她扶起来。

“小心。”

他带着季秋一走出图书馆，朝SHS的方向走去。

SHS离图书馆十多分钟的距离，到了后，医生先检查了季秋一的血压，心率，问了几个问题。

“急性焦虑发作，你最近压力很大吗？”医生问道。

季秋一点点头。

“之前有没有诊断过焦虑或抑郁？”

“有……抑郁症。”季秋一简略的回复，“刚开始吃药。”

“可能是药物副作用，也可能是病情本身，我建议你今天休息，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及时复诊。”

林远一首等在外面，季秋一出来时，他迎上去。

“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不用客气。”林远笑了笑，“刚来都不容易，这是一段难熬的适应期。”

他们一起走出健康中心大楼，这两天波士顿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季秋一还是觉得冷。

“你要去哪？我送你。”林远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己经耽误你上课了。”

“没事。”林远坚持着，“你脸色还很差，我送送你。”

季秋一没再拒绝，他们并肩走着，穿过校园的草坪，有学生在玩飞盘，笑声阵阵，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只有她，像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

“你是哪个高中毕业的？”林远试图挑起话题。

“C市一中”

“很出名的高中，我是人大附中的。”

两人走走停停，一个下午，基本是一问一答。

接下来的几周，季秋一的状态时好时坏。

药物开始起效，抑郁的沉重感稍有缓解，至少她可以每天按时起床，去上课，完成作业，但副作用依然明显，持续的恶心感，让她几乎吃不下东西，头晕，走路总是轻飘飘的，还有那种情感的麻木。

她每周都去见Dr. Thompson。

在咨询室里，她开始慢慢说更多，关于爸爸的威胁，关于被迫出国的愤怒，关于失去爱情的痛苦，但她始终没有说出程杨的名字，只是用“一个很重要的人”代替。

“你对他有怨恨吗？对你的爸爸。”Dr. Thompson问道。

季秋一想了想：“不恨，从出生起，我能感受到他的爱，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爱我。”

“对那个很重要的人呢？现在是什么感觉？”

“愧疚！很深的愧疚，我知道我伤害了他，很深很深的伤害，但我别无选择。”

“你觉得他真的恨你吗？”

“我希望他恨我。”她说着眼泪不自觉掉落，“恨比爱容易放下，恨我，他才能往前走。”

Dr. Thompson递给她纸巾：“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并不恨你？也许你把实际情况告诉他后，他能理解你的苦衷？”

“不能让他知道。”她摇摇头，“不能让他知道真相，那样他会更痛苦，会觉得自己无能，会想要反抗，而反抗的代价，我们谁都付不起。”

咨询结束，季秋一走回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