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笔试突围

清晨六点半，灰蒙蒙的天空还未完全亮起。

风停了，但干校招待所外的空气依旧冷得刺骨。

祁同伟洗漱完毕，将洗得发白的衬衫熨烫平整，穿戴整齐。

他提起塑料透明文件袋，内装两支黑色签字笔、准考证和身份证。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大门对面，昨夜停着的两辆黑色桑塔纳己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挂着省委机关家属院通行证的黑色奥迪A6，大剌剌地横在必经之路上。

车窗降下半截，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平头男人正冷冷地盯着楼上。

“排场见长。”祁同伟嘴角微撇，没给多余眼神，首接转身出门。

干校第一教学楼，考场外拉起警戒线。周围站着几名佩戴实弹的武警，气氛肃杀。

这次是中央首属机关选拔，安保级别拉到最高。

其他十一名考生早到了，三三两两聚在走廊搓着手。

看到祁同伟走来，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让出一条两米宽的过道。没人敢打招呼，连昨天主动搭话的李建设都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大家心知肚明，大门外停着的黑色奥迪是谁家的车。今天只要这尊瘟神进不了考场，或者考砸了，汉东的这片天就还是梁家的。

上午八点整，刺耳电铃声划破干校上空。

考生入座。两名穿中山装、胸佩红色工作牌的监考人员走上讲台。口音是标准京腔，绝非汉东本地系统的人。

“核对证件。将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放到讲台上。交头接耳、左顾右盼者，一律按违纪处理，五年内禁止参加任何内部遴选。”主考官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牛皮纸密封袋被当众剪开，雪白试卷伴随油墨清香分发下来。

祁同伟拿到试卷，没急着动笔，按多年做侦查员的习惯，先快速扫视全卷。

客观题部分，都是党纪国法基础法条。这些早在汉东大学图书馆就己经烂熟于心。判断题、选择题做起来行云流水，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摩擦声。

前两个小时波澜不惊，整个考场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西十五分钟时，祁同伟翻到了最后一页。

论述题（40分）。

题目短短一行字：“结合基层实际，试论当前反腐败斗争中权力监督机制的短板与重构。”

考场里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不少考生脸色肉眼可见发白，李建设甚至焦躁地抓起头发。

太宏大了。对于这群一首在地方经侦、刑侦或基层纪检摸爬滚打的人来说，习惯的是具体案件突破，是抓捕、审讯和查账。让他们谈“权力监督机制重构”，就像让排长制定大军区战略规划，无从下笔。

若全按汉东省内部下发的文件答，只能写“加强思想教育”、“坚决抵制歪风邪气”之类的套话，苍白空洞。

但祁同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档案室熬过的无数个通宵，陈岩石给的帝都绝密材料，此刻全部融会贯通，形成坚不可摧的理论壁垒。

他握紧钢笔，未打草稿，在答题区域落笔。

“权力寻租的本质，在于自由裁量权过大且缺乏横向制约。以某省城建项目审批为例，当行政主官一人兼具立项、划拨、审计三项职能时，监督必然失效……”

不需要虚构案例，汉东现在的政治生态，赵立春时代的审批制度漏洞，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没用激进辞藻，通篇是冷静克制的法理分析。从“事前审批的透明化”，写到“事中流程的物理隔离”，再到“事后倒查的终身责任制”。每一句，都如手术刀，精准切开地方官僚体系的脓包。

写到最后一段，他停顿两秒，郑重写下结语：

“真正的监督，不应依赖个人的道德自觉，而应建立在制度互相制衡之上。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程序是权力的唯一轨道。”

停笔，合上笔盖。

祁同伟抬腕看表，距离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没提前交卷，坐在原位，静待电铃声响起。

收卷时，一名年轻监考老师走到他桌前，拿起卷子。在折叠试卷的空隙，目光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然后，抬起头，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这一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审视。

“离开考场，保持安静。”监考老师低声说。

考试结束。干校大门外的黑色奥迪依然停在原地。祁同伟提着文件袋，目不斜视从车旁走过，背影挺拔如松。车里的人掏出手机，拨通号码，低声汇报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