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冉秋叶盯着他后背那块补丁。

针脚很密，但线头颜色和原布料不太一样。

她想起父亲那件穿了十年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也不肯换新的。

邮局汇款单总是准时到达，金额精确到角分，从不多写一个字。

自行车拐进小巷。

两侧墙壁剥落的石灰露出底下的青砖，砖缝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

有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搪瓷脸盆，盆沿磕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胚。

“学校那边……”

冉秋叶开口，又停住。

车轮轧过一块松动的石板，颠簸让她下意识抓住苏琛的衣角。

布料粗糙的触感停留在指尖。”我是说，孩子们最近怎么样？”

她没有等回答。

巷子尽头传来煤炉熄灭的气味，混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哪家收音机在放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唱腔断断续续。

苏琛蹬车的节奏慢了下来。”上周有个孩子把铅笔削得太短，”

他说，“握着写字时手指都蜷着。”

他腾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车把随之轻微晃动。

冉秋叶想象那个画面：短得握不住的铅笔头，孩子用力到发白的指节。

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车轮继续向前，碾过积水洼时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她鞋面上，深色的圆点慢慢洇开。

巷子快要到头了。

能看见主路上驶过的公交车，车尾扬起的尘土在光线里浮沉。

苏琛忽然说：“后天休息日，要不要去新华书店？”

她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发丝扫过眼皮带来细微的痒。

后座传来规律的震动，通过脊椎骨一节节传上来。

她松开抓着座垫的手，转而扶住车架。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掌心一颤。

“再看吧。”

她说。

自行车驶出巷口，汇入街道的车流。

铃铛声在身后响起，清脆的，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固执的追问。

他笑出声来，跨上那辆自行车。

车轮开始转动，载着两个人穿过街道。

凤凰牌的车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掠过那些驻足的目光。

那些视线黏在后座女子的衣角上，又滑向骑车人的背影——这个年代，一个姑娘肯坐在陌生男子的车后，本身就己经是一种回答。

但她不是陌生人。

三年同窗的旧时光，此刻被碾成轮下细碎的光影。

风掠过耳际时，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

手指蜷了又松，终于向前探去，触到他外套下摆的粗布料。

接着是腰际的温度，隔着一层棉布渗进掌心。

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他手腕绷紧，指节压住车把，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短促的嘶声。

几片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稳住之后，他没有回头。

颈后的皮肤却微微发烫。

这举动太大胆，大到足以让巷口纳鞋底的老太太停下针线，让路过的人故意放慢脚步。

若是被那位总爱背着手巡视院子的宣传委员瞧见，明天厂区黑板报的边角料里，准会多出一段“新风尚”

的模糊评点。

不过此刻，那位委员应当还陷在补觉的深坑里——毕竟昨夜那双青黑眼眶，沉得像是泼了墨。

腰间的力道没有松开。

他望着前方路面被车轮切开的阳光，忽然觉得这负担不坏。

男人总该有些容得下意外的气量，既然她递来了这份意料之外的亲近，接住也未尝不可。

他们就这样穿过一条又一条街。

树影从稀疏变得浓密，又渐渐拉长。

后座的人早己忘了出门时说要买的菜，手指无意识地着他外套的缝线。

等到远处食堂烟囱冒出稀薄的炊烟，他才发觉，日头己经爬到了头顶正中。

腿脚有些发麻。

她从后座挪下来时，动作比预想中慢了些。

苏琛己经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她还停在原地，便停下脚步。

“先找个地方吃饭。”

他说，“我请。”

她没有应声，只是跟了上去。

右脚刚踩实地面，一阵刺痛就从脚踝窜了上来。

她身子晃了晃，没站稳，整个人跌坐下去。

手本能地捂住痛处，指节微微发白。

苏琛折返回来，蹲下身。

“扭到了？”

没等她回答，他己经托起她的脚踝。

袖口蹭过皮肤，带起一阵凉意。

红肿从踝骨周围漫开，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大概是久坐之后突然走动，筋骨还没醒透。

她闭上眼，耳根烫得厉害。

那只手在她脚踝处轻轻按了几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弄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