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镜中人

林臆帮过的人，己经十一个了。雪白、姐姐、周明朗、苏挽、陈小禾、许棉、何苗、宋词、林漫、余声——还有一个，她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那个女孩在梦里画了很多圈，她帮她把圈连成了一条线。十一个人，十一个梦，十一个她走进去又退出来的世界。她以为自己会越来越熟练，但每一次推开门，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走进去，坐下来，陪那个人待一会儿。然后离开。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帮”。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今天，她注意到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是她自己。不是真的自己，是另一个她。她在走廊上看见的。走廊的尽头有一面镜子，她经过的时候，看见镜子里有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穿着一样的校服，扎着一样的马尾。但那个女孩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林漫那种“分不清”的空，是“不想看”的空。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也看着她。然后她走开了。她不想看了。因为她知道那个女孩是谁。是以前的她。是那个没有人管、没有人问、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回家的她。是那个考了全校第一没有人夸、考了倒数也没有人骂的她。是那个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小到没有人能看见的她。

她以为自己己经长大了。但她看见镜子里那个女孩的时候，她知道，她还在。她一首都在。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没有去任何人的梦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她看着那条线，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别人的梦，是雪白。那个被关在灰色房子里的女孩，她答应过要救她出来。她救出来了。但谁来救她？她想起何苗的走廊，想起宋词的考场，想起余声的垃圾场。她走进去，帮她们捡起一些东西，然后出来。她从来没有帮过自己。她不知道怎么帮。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她去找那个女孩。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她试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梦里的世界是一条走廊。不长，也不短。走廊的尽头有一面镜子。和白天看见的那面一样。她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个人。不是她。是小时候的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小女孩站在镜子里面，看着她。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看着。

林臆伸出手，摸了摸镜面。凉的。和以前那些梦不一样。不是被人放凉的，是自己凉的。

“你是谁？”林臆问。

小女孩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巴没有动，但林臆听见了。不是声音，是感觉。“我是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把我丢了。”

林臆愣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的眼睛很亮，不是高兴，是倔强。是那种“你不认我，我就不走”的倔强。

“我把你丢在哪里了？”林臆问。

“你自己丢的。你不记得了。”

林臆想起来了。不是想起一件事，是想起一种感觉。初一那年，她第一次考了全校第一。她拿着成绩单回家，推开门，妈妈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回来啦？”就这一句。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妈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好，没说不好，只说“洗手吃饭”。第二天那张成绩单还在桌上，第三天就不见了。她站在那张桌子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心里有什么东西灭了。不是难过，是说不上来。从那以后，她不再拿成绩单回家了。不是不想给谁看，是没有人看。她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小到不需要被看见。她以为这样就不会难过。但那个小女孩，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丢掉的。

“你不是不需要被看见。”小女孩说。她的嘴巴还是没有动，但林臆听见了。“你是怕被看见了，也没有人看。”

林臆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了。像水龙头拧开，水自己流出来，她拦不住。

“那你现在想回去吗？”小女孩问。

林臆看着她，看了很久。“我想。”

“那你开门。”

林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镜面上，凉的。她用力推了一下，镜面没有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她把手收回来，看着镜子里的小女孩。小女孩站在那里，等着她。

她想起自己帮过的那些人。雪白被困在墙里，她帮她推开了墙。姐姐被困在房间里，她帮她推开了门。许棉被困在角落里，她帮她走到了中间。她帮了那么多人推开门，推过墙，推开过无数障碍。但这一扇，是她自己的。她推不开。不是力气不够，是不敢。她怕推开之后，里面没有人。她怕推开之后，发现那个小女孩己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