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垃圾场

那天晚上，林臆握着那颗五角星星，在梦里站了很久。星空还在，银河还在，远处的光还在。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出现。但他留下了星星，她知道他在。她退出那片星空，睁开眼睛，天快亮了。

第二天，她照常上课、吃饭、观察。她以为他会来找她说话，或者至少看她一眼。他没有。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不到他。她经过走廊的时候，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和往常一样。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不是等他出现，是等自己想清楚。

中午，林臆在食堂注意到了一个女生。她一个人坐着，面前的饭几乎没动。她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饭，但目光是空的，不是那种“在看别的地方”的空，是那种“什么都没在看”的空。林臆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这里有人吗？”林臆问。

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大，但没有光。“没有。”

林臆坐下来，没有多说话。她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女生。女生把饭拨来拨去，一粒都没吃进去。

后来林臆打听到，她叫余声，成绩中等，没有朋友，没有爱好。老师提问的时候，她回答得中规中矩，不会引起注意，也不会犯错。她是那种坐在教室中间、既不是前排也不是后排、老师点名时要想一下名字的人。她不是被排挤，是被忽略。比被排挤更可怕的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存在。

林臆想起自己。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教室中间，不举手，不捣乱，不突出。老师不会特意点她，同学不会特意找她。她像空气。后来她有了语文成绩，有了那些“第一”，才被看见。但余声什么都没有。她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没有结果。她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每天醒来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上学，晚上不知道为什么要睡觉。她不是想死，是觉得活着没意思。

那天晚上，林臆闭上眼睛，去找余声的梦。不难找，但那个梦的味道不对——不是臭，是腐，像什么东西放久了，没人碰，自己在烂。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梦里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天是灰的，地是湿的，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垃圾堆成山，破玩具、碎玻璃、发黄的报纸、断掉的发绳、写了一半的本子、褪色的照片、缺了腿的椅子。余声蹲在垃圾堆中间，手里拿着一只破了的布娃娃，布娃娃的脸上被画了叉，一只眼睛掉了线，垂在脸颊旁边。

林臆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在找什么？”林臆问。

余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比哭更难受。“没找什么。我就是在这里。”

“这里是你丢的东西？”

余声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不是我丢的。是我被丢的。”她停了一下。“没有人要我。没有人记得我。我就像这些东西一样，放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捡。它们至少还有人丢。我连被丢都没有。我是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林臆蹲下来，从垃圾堆里捡起一个写了一半的本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小学生的字。第一行写着“今天我很开心”，第二行写着“我交了一个朋友”，第三行只写了两个字“她叫”，后面就没有了。笔迹越来越淡，像写的人越来越没有力气。

“你写过日记？”林臆问。

余声看了一眼那个本子，愣了一下。“小时候写过。后来不写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看。写了也没有人看。那写它干什么。”她低下头，摸着布娃娃脸上那个叉。“画画也是。画完了，没有人看。唱歌也是。唱完了，没有人听。后来我就不画了，不唱了，不写了。不做任何事，就不会有人看不见。”

林臆没有说话。她把本子放在一边，又从垃圾堆里捡起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笑得露出缺牙，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小女孩的眼睛很亮，亮到照片都挡不住。

“这是你。”

余声没有否认。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摸过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的脸。“那是我。很久以前的我。”

“她还在。”

余声摇摇头。“不在了。被我丢了。我把她丢了，然后走到这里来，坐在这里，等着烂掉。”

“那你捡回来。”

余声愣住了。她看着林臆，又看着垃圾堆里那些东西。她的东西。她蹲下来，把布娃娃脸上的叉擦掉，把垂下来的眼睛塞回去。捡起那个本子，翻到空白页，看了很久。捡起那张照片，放进衣服口袋里。捡起发绳，缠在手腕上。捡起玻璃弹珠，对着光看，里面有彩色的纹路。捡起那张画了半个太阳的画，把缺的那一半用手指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