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线的另一头

那天晚上，林臆在梦本上写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关灯。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闭上眼睛，没有去任何人的梦里。她去了那片雾里。

雾还在，和昨天一样浓。她站在那里，等。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雾。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她往前走了一步，雾在她面前散开，又在身后合拢。她停下，继续等。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在这里没有时间。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越来越凉。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星星——不是真的星星，是她用梦境能量捏的那颗，她后来又在自己的梦里复刻了一颗，随身带着。温的。她握紧它，手心的凉被驱散了一点。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地面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她用意识去感知——不是找星星，是找那根线。她系在林漫手腕上的那根线，还在。她能感觉到，线的那一头，林漫在拉着。线是温的，从她手心出发，穿过雾，穿过梦的边界，一首延伸到醒着的地方。

但线的中间，有一段不一样。不是温的，也不是凉的。是另一种温度。像有人把手覆在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开。她顺着线摸过去，摸到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但温度还在。

她站起来，手心攥紧。有人来过。不是今天，是昨天。在她离开之后，在她回来之前。那个人碰过这根线。不是拿走，是碰过。像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再等。她退出那片雾，睁开眼睛。天快亮了。她翻了个身，把手摊开在枕头上。她想起那根线上异样的温度。不是她的，不是林漫的。是第三个的。

她知道是谁。

第二天，她在走廊上遇见周醒。他靠在墙上，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在看窗外。她走过去，没有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你碰过那根线。”

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停。但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很轻，像风把叶子吹落。

“嗯。”

就一个字。她没回头，但她笑了。很小的一点笑，但很真。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没有去雾里。她去找一个新的梦。因为今天中午，她在食堂注意到了一个女生。

女生叫安禾，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碗面，没怎么吃。她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面，但目光是散的，和昨天的林漫不一样——林漫的散是空，安禾的散是怕。林臆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这里有人吗？”林臆问。

安禾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没有。”

林臆没再说话。她低头吃饭，安禾也低头吃面。两个人谁都没开口。过了很久，安禾忽然说了一句：“她今天和别人吃饭了。”

林臆抬起头，看着她。

“以前我们都是在一起的。”安禾的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从小学开始，一首在一起。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和别人玩的。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变成一个人的。”

林臆没有说“会好的”，也没有说“你还有别的朋友”。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安禾说完。安禾说完之后，低下头，继续吃面。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她站起来，端着餐盘，看了林臆一眼。

“谢谢。”她说。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林臆闭上眼睛，去找安禾的梦。不难找。安禾的梦很近，很近，但很乱，像一团打结的线。林臆推开门，走了进去。

梦里的世界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西面白墙，没有窗户，没有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面镜子，很大，从天花板一首落到地上。安禾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很多人——都是她认识的人，家人、同学、朋友。她伸手去摸镜子里那些人的脸，每摸一个，那个人就消失了。她慌了，开始一个一个地抓，一个一个地摸，越抓越快，越抓越急，最后镜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她好像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的眼睛是红的，头发是乱的，嘴角往下撇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脸。温的。是热的。是活的。但她不认识她。

林臆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看见谁了？”林臆问。

安禾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我看见很多人。他们都不在了。”

“你再看看。”

安禾又看了一眼。镜子里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