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星线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转着白天在走廊上看见周醒的画面。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不到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首在想他。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她要帮下一个。

第二天中午，林臆在食堂注意到一个女生。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面，没怎么吃。她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面，但目光是散的，像在看别的地方。林臆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女生她见过——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图书馆里。每次看见她，她都是一个人，目光都是散的。像她的魂不在这里，在别处。

林臆打听了一下。女生叫林漫，三班的。不是认识，是知道。有人说她“怪怪的”，有人说她“爱发呆”，有人说她“好像分不清梦和现实”。林臆听见最后一句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分不清梦和现实。她太知道那种感觉了。

后来她又留意了林漫几次。上课的时候，林漫盯着黑板，眼睛是睁着的，但林臆觉得她没有在看。她的笔在纸上画圈，一圈一圈，和许棉画的那种不一样——许棉的画是焦虑，林漫的画是空。像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手在动。课间的时候，别的女生凑在一起聊天，林漫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她的表情很平，不笑也不难过，但林臆觉得她在害怕。不是怕什么具体的东西，是怕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那天下午，林臆在图书馆查资料，林漫坐在对面。她面前摊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林臆抬头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是湿的。没有哭，是湿的。像一个人在梦里哭过，醒来眼睛还带着潮气。

“你还好吗？”林臆问。

林漫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像收一根很长的线。“嗯。”她说。“我刚才在想，我昨天晚上做的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臆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去找林漫的梦。不难找，但很奇怪——这个梦没有边界。不像以前那些梦，有教室、有考场、有浴室。这个梦是一片灰白色的雾，无边无际，像走进了一团没有形状的云里。她睁开眼睛（在梦里睁开眼睛），雾很厚，厚到看不见自己的手。她伸出手，手指消失在灰白色里。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雾吞了，连回声都没有。

她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雾。走了很久，她看见前方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人形，但边缘是虚的，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她走近，轮廓没有动。她再走近，轮廓还是没动。

“林漫？”她喊。

轮廓转过来。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弧线，大概是下巴的位置。

“你是谁？”那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就在她耳边。

“路过的人。”林臆说。“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轮廓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像在水里。“不知道。我分不清。这里是梦吗？还是我己经醒了？我有时候觉得，醒着也是这样的。什么都看不清。”

林臆看着她。雾太浓了，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但她不觉得害怕。她觉得这个女孩很可怜。一个人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该有多孤独。

“你什么时候开始分不清的？”林臆问。

轮廓沉默了很久。雾在她周围慢慢流动，像一条很慢的河。“小时候不会。”她说。“小时候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后来慢慢就乱了。梦里的东西太真了，真的东西太假了。我有时候会想，也许我从来就没有醒过。也许我一首在做梦。也许这个梦结束了，还有一个梦。永远出不去。”

她的声音没有哭，但林臆觉得她在哭。不是在脸上哭，是在心里哭。

“你害怕吗？”林臆问。

“怕。”轮廓说。“怕有一天，我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林臆站在那里，站在雾里，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对方的脸。但她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不是办法，是感觉。她觉得这个梦缺一样东西——一根线。一根把梦和现实缝在一起的线。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地上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她用意识在雾里找——不是找东西，是找“缝隙”。梦是有缝隙的，她以前不知道。但在这个雾蒙蒙的梦里，她感觉到了。有一根线，从梦的深处伸出来，像风筝的线。她握住那根线，拉了一下。线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