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臆注意到宋词,是在一次月考之后。
成绩还没出来,但宋词己经不对劲了。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她的眼睛盯着卷子,但目光是散的,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林臆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见她的卷子上只写了名字和考号,下面全是空白。不是不会,是空。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走不动了。
林臆认识宋词。不是认识,是知道。宋词是隔壁班的,成绩中等,不显眼。但她有一个习惯——每天中午戴着耳机,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听歌。林臆也喜欢听歌。她听歌的时候,觉得歌里唱的都是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歌里都有。她不知道宋词听的是什么,但她看见宋词闭着眼睛,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穿出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那一刻她的表情是放松的。不是笑,是那种——终于不用想了。
但考试的时候,耳机不能戴。
林臆打听了一下。宋词的数学一首不好,不是不努力,是一考试就紧张。平时做作业还行,一到考场就脑子空白。她试过很多方法——深呼吸、掐手心、提前半小时到考场适应环境,都没用。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手开始抖,题目上的数字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她一个都认不出来。她不是不会做,是太怕了。怕到脑子被恐惧占满了,没有地方放公式。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去找宋词的梦。不是很难。宋词的梦很近,很近,但不像以前那些梦——它很吵。不是声音大,是频率高,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林臆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她走进去。
梦里的世界是一间考场。很大,很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宋词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她手里握着笔,手在抖。卷子上全是空白。不是没写,是写不出来。她盯着第一题,题目上的数字在飘,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抓不住。她想写,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落不下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她心上。
林臆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在听什么?”林臆问。
宋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什么?”
“你平时听歌的时候,听的是什么?”
宋词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白的卷子。“我听的歌……没有歌词。”她停了一下。“只有旋律。像风,像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我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但我知道她在喊我。”
林臆在她旁边坐下来。椅子很凉,和以前一样。
“那首歌叫什么?”
“《空白》。”宋词说。“我每次听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没有考试,没有分数,没有排名。只有旋律。我就在那个旋律里飘着,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怕。”
“那你现在能听到吗?”
宋词摇摇头。“听不到。这里没有耳机,没有手机,没有歌。只有这张卷子。”她看着那张空白的卷子,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我好想听。哪怕一句。一个音符。我就能不那么怕了。”
林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手心朝上,什么也没有。然后她闭上眼睛。她在想一首歌。不是她听过的歌,是宋词心里的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像风,像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她用意识把那首歌捏成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手心里。不是声音,是感觉。
她睁开眼睛,把手伸到宋词耳边。
“你听。”她说。
宋词愣住了。她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我考了第一”的亮,是那种“你也在”的亮。
“我听见了。”她说。“那首歌。”
“嗯。”
“它说……”宋词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抖,“它说‘你不是一个人’。”
林臆笑了。很小的一点笑,但很真。“那你现在能写了吗?”
宋词低下头,看着卷子。第一题的数字还在飘,但她没有去抓。她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了。她又写了一个公式。又停了。但她没有把笔放下。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听歌。
林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词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在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轻,像那首歌的旋律。
她退出那个梦,睁开眼睛。天快亮了。她翻了个身,把手摊开在枕头上。她想起宋词说的“它说‘你不是一个人’”。她不知道那首歌是不是真的说了这句话。也许只是宋词自己想听的。但不管是歌说的,还是她自己说的,那句话都是真的。不是一个人。
本章 第10章 空白 来自 羊殳樱 的《梦渡眠途》。博阅049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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