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次对话

那天晚上，林臆在梦本上写的时候，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起来，鼓了一下，又落下去。她合上本子，关灯，翻了个身。明天又要上课了。她想起那个掌印，想起那双比她长的手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

第二天语文课，老师让大家同桌互批作文。林臆的同桌请假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拿着红笔，不知道该批谁的。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旁边，又看了一眼教室后面。

“林臆，你和周醒一组。他也没有同桌。”

她愣了一下。周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不到他。他面前摊着作文本，红笔放在本子上面，还没拿起来。林臆拿着自己的本子和红笔，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然后又移回去了。不到半秒。但她感觉到了。

“你的给我。”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和第一天一样。他把自己的本子推过来，伸手接她的。指尖碰到她的本子边缘，没有碰到她的手。但林臆看见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那个掌印一样。

她低下头，翻开他的作文本。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她读了几行，忽然觉得这些字不应该写在纸上。应该写在哪里？她说不上来。她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动。

“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她低下头，开始批。写了几句评语，把本子还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一边。没有说谢谢，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把她的评语看了两遍。不是一眼扫过，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

下课铃响了。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本子，走回座位。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现在，是刚才。她坐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跟了她一段路。

那天中午，林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女生。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吃得很慢。没有人坐她对过，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低着头，把面一根一根挑起来，又放下去，像在数。她的头发很长，披下来，遮住半张脸。不是故意遮的，是习惯。像一个人住了很久的角落，己经忘了怎么走出来。

林臆认识她。许棉，三班的。不是认识，是知道。因为她自己也一个人吃过饭。刚上高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站在食堂中间，不知道该坐哪里。每一张桌子都有人，每一张桌子都在说话。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那顿饭吃了很久，因为她在等有人走过来问她“这里有人吗”。没有人来。

后来有人来了。不是问她“这里有人吗”，是首接坐在她对面，说“你吃的什么”。那个人现在是她朋友。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许棉就没有。

林臆观察了她几天。许棉永远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坐，下课一个人站着，吃饭一个人吃，放学一个人走。没有人找她说话，她也不找别人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林臆看得出来。那种“不敢”不是写在脸上的，是写在肩膀上的。她的肩膀总是缩着，像怕碰到别人。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地上，像怕和谁对上。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没有人能看见她。但她还在那里。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去找许棉的梦。不是很难。许棉的梦很近，很近，像一扇虚掩的门。她推了一下，门开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梦里的世界是一间教室。很大，很空，桌椅整整齐齐，像没有人坐过。许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桌上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她画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林臆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一个人？”林臆问。

许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很空，像一扇关着的窗。“我不知道。”

“你试过找人说话吗？”

“没有。”

“为什么？”

许棉低下头，继续画圈。“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不理我。怕我说了，他们假装没听见。怕我走过去，他们散了。”

她的笔停了。她看着自己画的那些圈，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我试过一次。小学的时候，我问前面的女生‘你周末去干嘛了’，她看了我一眼，说‘关你什么事’。后来我就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