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走廊尽头

林臆注意到何苗，是在一次家长会之后。

那天放学，她回教室拿东西，经过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门没关严，漏出来几句。“何苗妈妈，何苗这次考了年级第三，己经很好了。”“第三名有什么好？上次还是第一呢。”然后是女人的声音，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她就是不努力。我天天盯着她，她还是往下掉。”

林臆站在门外，没动。她看见何苗站在走廊另一头，背着书包，低着头，像没听见。但她的肩膀缩着，缩得很紧。

后来她又留意了何苗几次。何苗的成绩很好，永远在年级前十。但她从来不笑。考好了不笑，考差了也不笑。她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做题，不和别人打闹，也不和人说闲话。她的同桌找她借橡皮，她递过去，不说“给”，不说“不用还”，什么都不说。像一个把自己封在玻璃罩子里的人。

林臆打听了一下。何苗的妈妈是出了名的严格。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家长问“孩子最近怎么样”，何苗妈妈问“排名掉了没”。别的家长说“辛苦了”，何苗妈妈说“还不够”。有人说何苗妈妈以前是学霸，没考上理想的大学，所以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女儿身上。何苗从小学开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几点起床、几点写作业、几点睡觉、周末上什么补习班、交什么样的朋友。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说不的权利。

林臆想起自己。她家里从来没人管她学习。考好了没人夸，考差了没人问。妈妈只在她出门玩的时候说一句“早点回来”，爸爸偶尔在饭桌上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她答“还行”，他就点点头，不再问了。她以前觉得这样很好，自由。但现在看着何苗，她忽然觉得，被管太多和没人管，都不好。一个是被绳子勒得太紧，一个是绳子断了，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天中午，林臆在食堂看见何苗一个人吃饭。她吃得很慢，把饭一粒一粒拨进嘴里，像在完成任务。她对面坐着一个女生，是她班上的同学，一首在说话，何苗偶尔点一下头，但林臆觉得她根本没在听。她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饭，但目光是散的，像在看别的地方。林臆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种目光她见过。在镜子里。每次考完数学，她也是这样——眼睛看着卷子，但目光是散的，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去找何苗的梦。不是很难。何苗的梦很近，很近，像一扇虚掩的门。她推了一下，门开了。

她走进去。

梦里的世界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长，看不见尽头。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照片，一盏一盏的小灯照着，光很暖。林臆走近看，照片里是何苗和她妈妈——小时候的何苗，扎着两个小辫子，骑在妈妈肩上，笑得很开。还有一张，何苗在吃冰淇淋，糊了一脸，妈妈蹲下来帮她擦，也在笑。还有一张，何苗举着奖状，妈妈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的嘴角都翘着。

林臆往前走。照片里的何苗慢慢长大，辫子剪了，个子高了，但笑容越来越淡。最新的一张，是最近的。何苗穿着校服，面无表情，妈妈站在她旁边，手没有搭在她肩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不远，但很明显。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是何苗的妈妈。她穿着平时那件灰外套，头发有点乱，像刚从办公室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何苗，嘴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何苗站在走廊中间，离妈妈很远。她想走过去，但每走一步，走廊就长一截。她跑起来，走廊长得更快。她停下来，走廊也停了。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远处的妈妈。妈妈还在说话，但她听不见。

林臆走过去，站在何苗旁边。

“你跑不过它的。”林臆说。

何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我试了很多次。每次都这样。我越靠近，她越远。”

“你喊她了吗？”

何苗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喊一声。”

何苗犹豫了一下。她看着远处的妈妈，深吸了一口气。“妈！”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传得很远。

走廊那头的妈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这边。她的嘴巴不动了。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你必须考第一”的笑，是那种“我听见你了”的笑。走廊没有变短，但何苗觉得，好像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