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她想起自己写在梦本上的那句话:“他写了一整页的星星。”那是周明朗。她帮他把第一块牌扶起来了。然后姐姐、雪白、苏挽。一个接一个,像种花一样,把种子埋下去。昨天她没有去任何人的梦里,因为那个转学生,因为那些说不清的熟悉感。
她翻了个身。明天再去。今天,她需要帮一个人。
第二天中午,林臆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女生。她穿着长袖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三十多度的天,她穿长袖。她的头发很长,披下来,遮住半张脸。低着头,端着餐盘,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林臆认识她。陈小禾,隔壁班的。不是认识,是知道。因为她也干过这种事——初一那年的夏天,觉得自己胳膊太粗,穿了一个月的长袖。热到长痱子,也不脱。
后来她才知道,陈小禾不是只穿了一个月。她整个夏天都穿长袖。不管多热,不管别人怎么问“你不热吗”,她都说“不热”。但她的额头在冒汗,后背的校服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她不敢脱。因为脱了,胳膊就露出来了。胳膊露出来了,别人就看见了。别人看见了,就会想——她不知道别人会想什么,但她觉得,不会是好话。
林臆见过陈小禾跑步。她跑得很慢,不是跑不快,是不敢迈开步子。她把手臂夹得很紧,腰背缩着,像怕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会甩出来。跑到终点的时候,她蹲下来,把校服下摆往下拽,拽到膝盖。站起来的时候,她又缩回去了。肩膀内扣,含胸驼背,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团。
有一次,林臆在走廊上听见几个女生聊天。其中一个说:“陈小禾怎么天天穿长袖啊,不热吗?”另一个说:“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胖?”第三个笑了一下,没说话。那个笑很轻,像蚊子从耳边飞过。但林臆听见了。她不知道陈小禾听没听见。
她想起自己。想起初一那年,有人说她“腿”,她回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穿了一条很肥的裤子,把腿藏起来。后来她不穿了。不是不在意了,是假装不在意。但陈小禾还在穿长袖。三十八度,还在穿。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去找陈小禾的梦。不是很难。陈小禾的梦很近,很近,像一扇虚掩的门。她推了一下,门开了。
她走进去。
梦里的世界是一间浴室。很大,镜子占了一整面墙。陈小禾站在镜子前,低着头,不敢看自己。她穿着校服,长袖,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在梦里也穿着。她缩着肩膀,含胸驼背,和白天一模一样。
林臆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没有陈小禾的脸。不是镜子不照人,是她的脸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片灰蒙蒙的雾,像有人用手把镜子擦了一遍,什么都没留下。
林臆伸出手,摸了摸镜面。冰的。不是冬天该有的那种凉,是“放久了”的凉。和上次在周明朗梦里摸到的那把椅子一样。和昨天碰到的那只手一样。
她把手缩回来,盯着镜面看了几秒。那片雾没有散。但她的指尖还记得那种凉。那种凉,不是梦自己长出来的。是被人放在这里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镜面上的雾不是均匀的。有一块地方,雾被人擦掉了。不是用布擦的,是用手。五指的形状,清清楚楚,像有人把掌心贴在镜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开。那掌印比她的大。手指比她长。是男生的手。
她盯着那个掌印,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不是心动,是警觉。她想起周醒的手。昨天传卷子的时候,她碰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不知道这个掌印是不是他的。但她记得那个温度——凉的。和镜面一样的凉。
她移开目光。没有多想。陈小禾还在那里。
“你怎么穿着长袖?”林臆问。
陈小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脱了不好看。”
“你脱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好看?”
陈小禾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子。长袖把胳膊遮得严严实实。“我就是知道。”她说。“我照过镜子。我的胳膊很粗。”
“你看见的?”
“嗯。”
“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陈小禾没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林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袖子卷起来。就一下。我看看。”
陈小禾摇头。“不要。”
本章 第7章 两个夏天 来自 羊殳樱 的《梦渡眠途》。博阅049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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