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是陌生人

周一清晨，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布，颜色都快洗没了。西边还挂着昨夜没走干净的云，灰的，紫的，沉沉的，像谁把一盆脏水泼在了天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教室的窗户染成淡金色，但光照不到西边。西边的墙是冷的，灰的，像在等什么。

林臆走进教室的时候，觉得今天的光不对。不是不够亮，是亮得不均匀。东边的桌子在发光，西边的椅子在发暗。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靠东边，阳光落在她的手臂上，暖的。她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西边，没有光。那把椅子安静地待在阴影里，像一首在等一个人来坐。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里一眼。那里明明是空的。但她觉得，那里不应该空着。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他很高，瘦，校服穿在身上有点空。头发不长不短，脸很干净，但没什么表情。班主任让他自我介绍，他说：“周醒。”就两个字。没有“大家好”，没有“请多关照”。班里有人小声说“好酷”，有人笑了一下。他站在讲台上，谁也没看。目光落在教室最后面的窗户上，像在数外面的树。

林臆低着头，在梦本上写字，没抬头。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喊了很多年，声音都哑了，终于喊到她面前。她的笔停了。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声音很安全。像冬天钻进被窝，像下雨天躲进屋檐。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人。

班主任让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就是林臆刚才看的那把椅子。西边，没有光。

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林臆的座位，带起一阵很小的风。那阵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清晨刚晒干的衣服。但林臆闻到的不是这个。她闻到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香味，不是汗味，是一种“好像在哪里闻过”的味道。不是鼻子记住了，是身体记住了。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只看见他的背影。校服领子竖着，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阳光照不到他身上。他坐在阴影里，像本来就应该坐在那里。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她确定自己没见过。可他的背影，她好像看过很多次。不是真的看过，是那种——像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歌，你不记得歌词，不记得旋律，但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你的心会动一下。

她的心动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周醒。”两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没有花体。林臆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周醒”这两个字不应该写在黑板上。应该写在哪里？她说不上来。写在梦里？写在很久以前的一张纸上？写在某个她忘记了的地方？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学碰了她一下，问她“你看什么呢”。

她回过神来。“没什么。”她低下头，但脑子里那两个字还在。周醒。醒。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很苦。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但不敢说。

上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进去。不是因为他。她告诉自己不是因为他。但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最后一排飘。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很少抬头。老师点名的时候，他答“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不记笔记，也不发呆。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株被移栽到这里的植物，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花盆里，不跟旁边的花争阳光。

有一次，她不小心和他对上了视线。很短，不到一秒。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他看着她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像。但她说不清像什么。她先移开了目光，心跳快了一下。不是心动，是慌。像被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过了几秒，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己经转过头去了，看着窗外。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只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一定知道她在看他。但他没有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