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台下的人

第二天，林臆到教室的时候，前面的女生己经把作业本放在她桌上了。便利贴还是那张便利贴，字还是那些字——“第几页到第几页”。她坐下来，把那颗糖放在女生桌上。女生拿起来，剥开，吃了。“甜的。”她说。林臆笑了。“嗯。”

她以为这一天会和往常一样。上课，下课，吃饭，放学。然后在晚上闭上眼睛，去下一个人的梦里。但她没想到，下一个人的故事，来得比她想得更快。

是苏挽。

林臆注意到她，是在一次课间操之后。女孩叫苏挽，站在队伍中间，周围围着三西个人，都在说话。她在笑，但笑不到眼睛里。林臆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种笑她见过。在镜子里。每次数学考完试，别人问她“考得怎么样”，她也是那样笑的——嘴角往上，眼睛不动，说“还行”。然后走开。

后来她又留意了几次。苏挽的朋友很多，课间永远有人找她说话，午饭永远有人陪，朋友圈的合照永远不缺人。但林臆发现一件事：苏挽生病请假回来那天，没有人问她“你好点了吗”。她们说“你昨天没来，老师讲了好多”，说“作业我帮你拿了”，但没有人问她“你还好吗”。苏挽说“谢谢”，把作业本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林臆想起自己。她也有一群朋友。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在走廊上聊天。但她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凑合。上次她发烧请假，回来的时候，有人说“你不在都没人帮我拿快递了”，有人说“你错过了一场超搞笑的课”。没有人问她“你好点了吗”。她当时说“没事”，笑了一下。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和苏挽的一样。

那天中午，林臆在食堂排队，苏挽排在她前面。一个人跑过来，拍了一下苏挽的肩：“挽挽！你今天怎么不等我！”苏挽说“我以为你先走了”，那个人己经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了。苏挽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餐盘，没有人看她。林臆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她只是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去找苏挽的梦。不是很难。苏挽的梦很近，像一扇没关严的门。她推了一下，门开了。

她走进了一个大厅。很大，很亮，像那种颁奖典礼的现场。台上有一束追光灯，照着一个女孩——是苏挽。她穿着一条很好看的裙子，头发卷成好看的弧度，站在那里，笑得很完美。台下全是人，都在鼓掌。但林臆走近了看，台下的人没有脸。一张脸都没有。全是光滑的、空白的、像鸡蛋壳一样的面孔。他们在鼓掌，但不知道是谁在鼓掌。他们在大笑，但不知道是谁在笑。

苏挽站在台上，被光照着，像一颗星星。但她往下看的时候，看不见任何一张脸。她开始慌了。她的笑还在，但眼睛在找人。她在找一张认识的脸。但台下全是空白的。林臆站在大厅的最后面，她有一张脸。但苏挽看不见她。光太亮了，亮到台下全是黑的。

林臆往前走。走到光能照到她的地方。苏挽看见她了。她的笑变了一下，从“完美”变成“真的”。

“你来了。”苏挽说。

“嗯。”林臆说。

“你能看见我？”

“能。”

苏挽从台上走下来。光跟着她走，台下的空白面孔被光扫过，还是空白的。她走到林臆面前，站住。离得近了，林臆看见她裙子上有一根线头，头发有一缕没卷好，眼睛下面有一点没遮住的青。她不是完美的。她是真的。

“你看到了。”苏挽说。声音很小。

“嗯。”

“她们都没有脸。”苏挽回头看台下，“我站在上面的时候，往下看，全是空的。我不知道谁是真的。谁在我旁边笑，谁在听我说话，谁记得我生病了。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上面？”

苏挽愣了一下。“因为……习惯了？因为大家都觉得我应该站在那里？因为下来了，就不知道去哪了。”

林臆看着她。苏挽站在光里，光很亮，但她看起来累了。

“你下来过吗？”林臆问。

苏挽想了想。“有一次。我发烧请假，在家躺了三天。没有人问我好没好。第西天我回学校，她们说‘你不在都没人陪我们去小卖部了’。没有人问我，你还好吗。”

林臆的心动了一下。她听过这句话。她说过这句话。不是对苏挽，是对自己。

“你知道谁是真的吗？”林臆问。

苏挽摇摇头。“我以为我有很多朋友。但我不确定，她们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苏挽’。喜欢那个考第一的、长得好看的、会说话的苏挽。如果我不是这些，还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