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星星

那天晚上，林臆在梦本上写下“第二次”的时候，以为这只是个开始。她会继续帮人，一个接一个，像种花一样，把种子埋下去，然后等着看它们会不会开。

但她没想到，第三次来得这么快。

是周明朗。

她注意到他，是在一次语文考试之后。成绩发下来那天，她照例是全校第一。语文老师念到她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念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她习惯了。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没抬头。

然后老师念到了另一个名字：“周明朗。作文，15分。”

班里有人笑了一下。很轻，像憋不住的那种。周明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抬头。他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里，动作很快，像在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林臆看了他一眼。她认识他。不是因为她和他有什么交集，是因为每次数学考试，他的名字都在第一张成绩单的最前面。年级第一。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差一分满分。但语文，永远在及格线附近晃。作文尤其惨，经常只有十几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感受。但她知道那种“一半很好、一半很差”的滋味。只是她和他是反过来的。

后来她又留意了他几次。语文课上，老师让写阅读理解，他盯着卷子发呆，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老师走过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空白卷子，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不是不想说，是己经懒得说了。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周明朗就是理科天才、文科废物。

那天中午，林臆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语文老师的办公桌，看见周明朗的作文本摊在上面。她没想偷看，但眼睛扫过去，看见最后一行红字：“立意空洞，语言贫乏，建议多读书。”她想起自己的作文本上，老师的评语永远是“文笔优美，思想深刻”。她拿着自己的本子，站了几秒，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骄傲，是有点……不公平。不是对她不公平，是对他。

她开始想：他是什么感受？一个什么都好的人，偏偏有一扇门推不开。那种感觉，她懂。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她能不能进他的梦？不是为了帮他写作文，是想看看，他梦里是什么样子的。一个理科天才的梦，会是公式吗？是数字吗？还是和他白天一样，面对空白作文纸时的茫然？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她闭上眼睛，去想他的名字、他的样子、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藏卷子的动作。她去找他的梦。

不是很难。他的梦很近，很近，像一扇没关严的门。她推了一下，门开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梦里的世界是一间考场。很大，很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周明朗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张语文卷子。他拿着笔，手在抖。

林臆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考场太干净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干净——没有灰尘、没有纸屑——是结构上的干净。梦应该是流动的、模糊的、边界不清的。但这里的墙壁是首的，桌椅是正的，光线是均匀的，像被人用尺子量过，用水平仪校过。不像梦，像模型。像有人把一间真实的考场搬进了梦里，又怕它歪掉，仔仔细细地固定好了每一个角落。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那张空着的椅背上。椅子是凉的，但凉得不自然——不是放久了的那种凉，是刚被人擦过的凉。像有人在她来之前，把这里收拾了一遍，连温度都调好了。

她把手缩回来，看了一眼西周。没有人。但她觉得这个梦不是第一次被人进入。有人比她早。那个人坐过这把椅子，摸过这张桌子，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候，站在这间太干净的考场里，做过她不知道的事。

她没有多想。周明朗还在那里，低着头，笔尖戳在卷子上，戳出一个洞。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在空旷的考场里被放大了很多倍。他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笔尖还戳在卷子上，己经戳穿了纸，下面的桌面被画出一个黑色的点。他的手指攥着笔，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怕它掉下去。他的肩膀缩着，整个人往内收，像要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小到没有人能看见他。

“你在写什么？”她问。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