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蔓延

空房间里的裂缝，一天比一天大。

林臆每天都会去。不是从星空坠入，是首接闭上眼睛，就能走进那间灰白色的卧室。裂缝从门口延伸到窗户下面，又从窗户下面延伸到床边。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不再是微弱的烛火，而是像黎明前的天光，灰蓝色中透着一抹橘。她蹲在裂缝前，把手伸进去。温的。不是她掌心的温度，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地底下的温泉，从很远的地方涌上来。

她把手缩回来，指尖上留着那种温。她把指尖贴在鼻尖上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她觉得，那是冬天的味道。不是冷，是雪融化之前的味道，是空气里那种干净的、涩涩的味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还在，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没有人。但街的尽头，那片黑色退了一点。不是完全消失，是退了一点，像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裂缝在长，光在亮，黑在退。她在往前走。

她退出空房间，回到星空。周醒不在。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来。她闭上眼睛去感受他的梦，很远，很暗，像隔了很多层墙。她睁开眼睛，没有再等。她去了学校。

那天在学校，她注意到一个女生。

女生叫林晚，和她不同班，但她们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好几次。林臆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袖子。夏天了，所有人都穿着短袖校服，只有林晚穿着长袖。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像把自己装进一个袋子里。林臆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陈小禾。那个夏天穿长袖的女孩，因为怕别人看见她的胳膊。她帮过她。她以为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但她又看见了。

她打听了一下。林晚的成绩很好，年级前十，不爱说话，不爱笑。有人说她“怪”，有人说她“冷”。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总是穿长袖，也没有人问。林臆决定问问。

那天中午，她在食堂找到林晚。林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没怎么吃。她低着头，把面一根一根挑起来，又放下去。林臆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这里有人吗？”林臆问。

林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大，但很空。不是林漫那种“分不清虚实”的空，是那种“不想让人看见”的空。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和周醒的一样。

“没有。”林晚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林臆没有多说话。她低头吃饭，林晚也低头吃面。两个人谁都没开口。过了很久，林晚忽然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坐这里？”

林臆抬起头。“因为你需要有人坐这里。”

林晚愣了一下。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面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碗里。她看着林臆，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话。

林臆吃完饭，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她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晚还坐在那里，低着头，面前的面己经凉了，她没吃几口。林臆转回头，走了。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没有去星空，没有去空房间。她去找林晚的梦。不是很难。林晚的梦很近，很近，但很黑。不是共梦区那种黑，是另一种——更闷，更沉，像被人捂住了嘴。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梦里的世界是一间卧室。不大，很乱，衣服堆在椅子上，书摊在桌上，窗帘拉得很紧，没有光。林晚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刃己经推出来了，银白色的，在昏暗的光里闪了一下。林晚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袖子卷上去。手臂上有好几道疤痕，旧的，白的，新的，红的。她看着那些疤痕，像在看别人的身体。

林臆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卧室里的空气很闷，像很久没有开过窗。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是血，是刀片上的金属味。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和她梦里的空房间一样凉。

“你在看什么？”林臆问。

林晚没有抬头。“看它们。”

“为什么？”

“因为它们在。”林晚说。“它们不会消失。就像那些话，不会消失。”

“什么话？”

林晚沉默了。她的手指在美工刀的刀片上轻轻划过，没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刀片是凉的，她的手指是凉的。她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刀片上出现了细细的指纹，很快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