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渗入

林晚之后，又来了一个。

林臆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上她的。也许是共梦区那些根须在蔓延，也许是痛苦本身就会互相吸引。她只是在某一天，发现走廊上多了一个低着头走路的女生，食堂里多了一个一个人吃饭的背影，晚自习的教室里多了一个盯着窗外发呆的侧脸。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只有梦。每一个梦都是黑的，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她一个一个走进去，一个一个陪他们坐一会儿，然后出来。出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黑痕就深一点。

她开始记不清了。帮了多少个？十个？二十个？她翻开梦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有些记得，有些忘了。雪白、姐姐、周明朗、苏挽、陈小禾、许棉、何苗、宋词、林漫、余声、白芷、林晚。十二个。她帮了十二个人。但手背上的黑痕不是十二道，是一道，从指尖延伸到手腕，像一条河，越流越宽。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流到心脏。

她开始做梦。不是别人的梦，是她自己的。梦里她站在那个空房间里，裂缝从门口延伸到床边，光从裂缝里透出来，金色的，暖暖的。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温的。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在喊她的名字。那声音不是从裂缝里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心里。她听不清是谁在喊，但那个声音让她想哭。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多久。她只知道，那个声音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五岁那年，她第一次走进那片星空，第一次把银河拧成秋千。那时候她没有哭。但现在，她哭了。因为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人在旁边看着。

那天晚上，她去了星空。周醒己经在等她了。他站在银河下面，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看见他的手——黑痕从指尖延伸到了上臂，隔着校服袖子，她看不见尽头。但她知道，它在往上走。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放松的那种蜷，是那种——像在握什么东西，但手里是空的。

“你咳了吗？”她问。

“没有。”

“你骗我。”

他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静，但里面的东西更少了。像一盏灯，油快烧完了，灯芯在跳，随时会灭。她注意到他的嘴唇发白，不是那种没涂润唇膏的白，是那种血液流不到那里的白。他的嘴唇上有干裂的皮，他没有舔，也没有撕。他只是让它们干着。她的心揪了一下。

“今天又来了一个。”她说。

“嗯。”

“她的梦是黑的。和之前那个一样。我在里面待了很久。她一首哭，哭到没有声音。我就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完。她哭完之后问我，‘你会一首在吗’。我说‘我不会，但我会来’。她看着我，眼睛很红，然后她笑了一下。很小的一点笑，但眼睛亮了。”

周醒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雾上，但她知道他在听。

“根须还在长。”他说。“黑云没有变大，但它渗出去的东西在扩散。每一条根须，都连着一个正在痛苦的人。你帮一个，根须就断一条。但断了一条，旁边会长出两条。不是根须在长，是痛苦在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黑痕还在，很深。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以为快到了，发现还有更长的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她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巴上有一小片青色的胡茬，以前没有的。他从来不会让自己看起来这么狼狈。但现在，他顾不上那些了。

“我们可能挡不住了。”她说。

他看着她。“也许挡不住。但我们还在挡。”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比以前更凉。以前是凉，像秋天的风；现在是冷，像冬天的冰。她没有缩。她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没有缩回去，但也没有回握。他只是让她握着，像一截枯木，没有温度，没有反应。她握着他的手，数他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西根，五根。每一根都是凉的。她把手翻过来，看着他掌心里的黑痕。那道痕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生命线穿过，一首延伸到手腕。她用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想把温度传给他。她的手心是温的，但贴上去之后，那点温像水滴进了沙漠，瞬间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