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臆又帮了一个人。不是她选的,是那个人自己找上来的。那天傍晚,她在教室收拾书包,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她。林臆抬起头,女生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绞得指节发白。她站在门口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走廊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你是林臆吗?”女生问。
“是。”
女生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她的手在抖,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绞得指节发白。她的校服是长袖,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林臆看了一眼她的袖子,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穿短袖。她知道的。有些人穿长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
“我听说……你能帮人。我不知道怎么说的,就是……我听说你能进别人的梦里。”女生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眶是干的,像眼泪己经流完了。
林臆看着她,没有否认。“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就是知道。”女生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水里,往下沉,沉不到底。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有。我每天早上醒来,觉得自己还泡在水里。有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己经醒了。水会跟着我。我刷牙的时候,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我觉得那是梦里的水。我洗澡的时候,水从花洒里淋下来,我觉得自己又要往下沉了。”
林臆放下书包,走到女生面前。她的书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捡。她看着女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空,但不是没有东西,是东西太多了,挤在一起,把光都挤没了。她伸出手,握住女生的手。女生的手是凉的,和林晚的一样凉。
“你叫什么?”林臆问。
“陆笙。”
“陆笙,你今晚回家,洗个澡,喝杯热水,然后躺下。闭上眼睛之前,想一件让你开心的事。什么都行。一朵花,一首歌,一个人。想到了,再睡。”
陆笙看着她。“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我。”
陆笙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像很久没用的灯,突然被碰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缩着,像怕碰到什么。林臆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走远,首到她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吞没。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没有去星空,没有去空房间。她去找陆笙的梦。不难找。陆笙的梦很近,很近,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她潜下去,才能摸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梦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下潜。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梦里的世界是一片黑色的水。没有岸,没有底,没有天。只有水,和水的重量。水是稠的,黏的,像胶水,像沥青,像融化的糖。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不是海水的咸,是眼泪的咸。陆笙在水里,往下沉。她的手脚在划,但划不动。水太稠了,她的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推一堵墙。她的嘴巴在张,但没有声音。她的眼睛睁着,但看不见光。她的头发散在水里,像海藻,像根须,像无数条黑色的蛇。
林臆跳进水里。水是凉的,不是共梦区那种凉,是另一种——更闷,更黏,像被人裹进了湿透的被子里。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她往下潜,水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没过她的肩膀。水压挤着她的耳朵,嗡嗡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和陆笙的心跳重叠在一起。两个心跳,一个频率。她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陆笙的。
她往下潜。水越来越黑,越来越稠。她的手臂划不动了,每划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她的腿也踢不动了,水像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她没有停。她继续往下潜。她看见陆笙了。陆笙在水底,蜷缩着,抱着膝盖,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臆游过去,摸到陆笙的手。陆笙的手是凉的,和她梦里那些被封印的东西一样凉。但林臆没有松开。她拉着陆笙,往上拽。水很重,每往上一步,水就往下压一步。她的手臂酸了,肩膀疼了,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尖啸。她没有松手。她的指甲掐进陆笙的手背,陆笙没有躲。她的脚蹬着水,水很滑,蹬不住。她用膝盖顶水,水很软,顶不动。她咬着牙,继续往上拽。
本章 第36章 根须 来自 羊殳樱 的《梦渡眠途》。博阅049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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