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镜后

周醒开始咳血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喷涌的咳，是很轻的、压在喉咙底的咳。每次咳完，他会用手背擦一下嘴角，然后把手放回口袋。林臆第一次发现，是他们在星空下坐着的时候。风吹过来，他侧过脸去，咳了一声。很短，像被呛到了。她转过头看他，他己经把手放进口袋了。

“你咳了。”她说。

“没事。”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很黑，很静，但里面的光更弱了。像一盏灯，油快烧完了，火苗缩成了一个小点，风一吹就会灭。他的嘴唇发白，干裂的口子又多了几道，有一道还在渗血。血不是鲜红的，是暗红色的，像放了很久的水。她的心揪了一下。

“你让我看看。”她说。

他没有动。她伸出手，轻轻拉下他的校服领口。黑痕从肩膀蔓延到了锁骨，像黑色的根须，一条一条地伸向他的脖子。最细的那一条，己经爬到了喉结下方。黑色的纹路在他的皮肤下像活的一样，微微蠕动，像在呼吸。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封过的每一个梦，见过的每一个痛苦，扛过的每一样东西。都变成了这些黑色的根须，缠在他身上。

“它会到心脏。”她说。不是问句。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你说过不会。”

“我说的是‘我不会让它到心脏’。”他说。“但有时候，不是我说了算。它有自己的意志。它在找光。不是我的光，是你的。你的光太亮了，它想跟着那条路走。它经过我，去找你。”

她愣住了。“你是说，这些黑痕在往我这边爬？”

“它在找光。”他说。“你的光是这个梦境世界里最亮的东西。它不可能不被看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她的黑痕从手腕往上爬了一小截，到了小臂。她的比他慢得多。但她知道，迟早会到肩膀，到锁骨，到心脏。不是“会不会”，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她只知道，那一天来的时候，他不会袖手旁观。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共梦区。灰色荒地在脚下铺开，天还是灰的，地还是灰的。远处那团黑云己经小到几乎看不见了，像一缕将熄的烟，随时会散。但地面上的黑色纹路更多了。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地平线延伸到地平线，看不见尽头。有些根须己经从地里拱出来了，像树根，像血管，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地面上爬行。她踩上去，脚底是软的，像踩在活物上。她能感觉到脚下有东西在动，在蠕动，在呼吸。

林臆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一条根须。温的。比以前更温。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加温。她把手缩回来，指尖上留着那种温，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她把指尖贴在鼻尖上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她觉得，那是血的味道。不是鲜红的血，是放久了的那种。

“它在加速。”周醒说。“它知道我们在剪。它知道我们挡不住。它不怕我们。它只怕光。你的光。它想在你亮到照穿它之前，先把你吞掉。”

“那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去镜子后面看看。也许那里有答案。也许那里什么都没有。也许那里就是源头。”

她看着他。“你进不去。”

“也许现在能。”他说。“我的黑痕到脖子了。我的能力在弱，但它也在渗透。也许那堵墙，己经变薄了。薄到我能穿过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他也没有。她隔着头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静，但里面的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我必须去”。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里不是你的梦。”他说。“你进去了，不一定能出来。不是不一定，是很难。非常难。进去了，你可能找不到出口。你可能永远困在那里。你的意识会散，散成那些根须的一部分。你会变成它们之一。”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灰色的天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怎么回答，也许在想怎么不回答。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她没有缩。她握紧了一点。她的手掌是温的，贴上去之后，那点温像水滴进了沙漠，瞬间就消失了。但她没有松开。

“你一个人进去，也不一定能出来。”她说。“两个人，也许能。也许一个人出不来的地方，两个人就能。因为两个人有两条路。一条不行，还有另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