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互助会的秘密

周六下午两点西十五分，李冬梅的鞋跟敲在门诊楼二楼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不疾不徐，分秒不差。她习惯了准时，就像习惯了过去西十八年里，凡事都要攥在自己手里，首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癌症，把她所有的掌控感，碾得粉碎。

走廊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太多，没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没有家属压抑的啜泣，只有几个身影陷在长椅里，指尖死死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得像一张纸。李冬梅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遮住了左侧胸口那道浅浅的疤痕，脚步下意识地放轻，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还没走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了声音。不是往常互助会那种小心翼翼的交谈，不是李桂香温和却带着沉重的开导，是笑声很亮，很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春日里忽然吹过的风，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里。

李冬梅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虚掩的门扉外，指尖悬在冰冷的门板上，竟有些不敢推。这笑声太陌生，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和她此刻的心境，更是隔着万水千山。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轻轻推开了门。

一瞬间，她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比上次她来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连过道上都临时加了小凳子。但让她愣住的，从来不是这些。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台上那个身影上，他是林嘉禾。

他没穿白大褂。平日里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眉眼间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与疏离，说话语速平缓、语气克制的林嘉禾，此刻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夹克，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就站在平时李桂香站的位置，面前立着一块白板，马克笔写的几个字，力透纸背：当医生成为病人。

李冬梅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阳光从身后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连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都变得柔和起来。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除去白大褂的包裹，他褪去了医生的光环，竟显得这样年轻，这样鲜活，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却又比普通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

林嘉禾也看见了她。他的目光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快得像错觉，随即，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冲她点了点头，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量。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对着台下说话，声音比平时更轻，也更真实。

“……所以我说，当医生和当病人，完全是两码事。”他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随性，“你在病床这边站着的时候，什么都懂，懂病理，懂药理，懂手术流程，你能清晰地告诉病人，你得的是什么病，要怎么治，治愈率有多少。可等你自己躺到病床上，穿上病号服，看着头顶冰冷的天花板，你会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了。”

底下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共鸣。

林嘉禾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我那会儿躺在病床上，天天琢磨一件事，我这八年给人开的那些药，是不是也这么难吃？是不是也苦得让人咽不下去，连带着心都跟着发涩？”

笑声一下子大了起来，走廊里都能隐约听见，可这笑声里，却裹着一层淡淡的悲凉。李冬梅缓过神，悄悄挪着脚步，找了个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她不想被人注意到，更不想被林嘉禾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眼底的慌乱，心底的波澜，还有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莫名的悸动。

她身边坐着一个西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光溜溜的，戴着一顶深色的针织帽，侧脸的轮廓很柔和，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女人察觉到她的到来，侧过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新来的？”

李冬梅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你认识他？”女人的目光又落回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还有一丝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