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慢慢就好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他是她的医生，是救她于水火的人，是冷静、专业、无所不能的存在。可此刻，他站在那里，褪去了所有的光环，只是一个经历过生死、受过伤的普通人，和她一样，和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一样，都在努力地、笨拙地活着。

“三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想的不是手术成不成功，不是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而是我那堆没写完的病历，还有门诊楼里，那些等着我查房的病人。”林嘉禾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可笑又可悲，连命都快没了，还在想着工作。”

底下又传来几声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同身受。在座的人，大多都是病人，都曾在生死边缘挣扎过，都懂那种，明明自身难保，却还在牵挂着身边人的滋味。

“后来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问医生手术怎么样，不是问自己还能活多久，而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林嘉禾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颈，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摸到纱布，厚厚的一层，裹得紧紧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它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李冬梅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绝望与不甘。她想起自己刚做完手术，醒来后摸到左侧胸口空荡荡的，那种心如死灰的感觉，那种觉得自己不再完整的自卑，那种对未来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原来，他也经历过这些，他也有过这样绝望的时刻。

“那时候我想，完了，以后不能穿高领毛衣了，不能戴好看的围巾了，脖子上那道疤，会像一个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是一个病人，是一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林嘉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可眼底的酸涩，却藏不住，“我甚至想过，以后再也不穿白大褂了，我不想让我的病人，看到我这副样子。”

笑声里，夹杂着几声轻轻的叹息。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有人低下头，沉默不语。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那笑声，也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林嘉禾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后来慢慢就好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伤口长好了，声音没哑，命也保住了。除了不能吃太烫的东西，不能太劳累，其他的，都还行。”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眼神温柔而有力量，“我想告诉大家，生病不可怕，癌症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先放弃了自己。”

“林医生，你当时怕不怕？”台下一个年轻的姑娘，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脸上还带着化疗后的憔悴，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

林嘉禾的目光落在那个姑娘身上，没有丝毫敷衍，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怕。”

“怕什么？”姑娘又问，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

“怕死。”林嘉禾说得很首接，没有丝毫掩饰，眼底的坦然，让台下的人都愣住了，“我怕，我怕自己死了之后，没人给我那些花浇水，没人打理我那间空荡荡的房子，没人再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叫林嘉禾的医生。”

底下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哽咽了，笑声渐渐变成了抽泣，会议室里，又陷入了一片安静。只有林嘉禾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还怕，我怕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活着，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就这么匆匆离去。我怕，我会留下太多的遗憾。”

李冬梅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林嘉禾，眼泪不知不觉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想起自己被查出癌症的那天，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从下午坐到深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死了，我的儿子怎么办？他还那么小，还没有成家立业，还需要人照顾。我死了，那些曾经的遗憾，那些未完成的心愿，就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

她曾无数次想过放弃，想过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不用再承受病痛的折磨，不用再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不用再让身边的人担心。可此刻，看着林嘉禾，看着他经历过生死，依旧能笑着站在这里，依旧能温柔地鼓励着每一个人，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绝望，那些所谓的困难，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