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机会

孙连城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首。他的姿态很端正，像是在接受一场重要的面试。但赵海鸣看得出来，那种端正不是刻意的，而是二十三年官场生涯养成的习惯——不管面对谁，不管在什么场合，他都保持着这样一种姿态。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赵海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孙连城身上。

“孙区长，你在光明区当了十西年区长，对光明区的情况应该比谁都清楚。”赵海鸣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聊家常，“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光明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孙连城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赵海鸣会问这个问题。在他的印象里，从来没有一个市领导问过他这个问题。丁义珍不问，因为他不关心；李达康不问，因为他只关心光明峰项目；其他的市领导也不问，因为他们觉得光明区是丁义珍的地盘，跟他孙连城没关系。

“赵市长，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孙连城问。

赵海鸣微微一笑：“当然是真话。”

孙连城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光明区最大的问题，不是经济问题，不是民生问题，而是干部问题。”

“怎么说？”

“光明区的干部，现在分成两拨。一拨跟着丁副市长干，这些人想的是怎么在光明峰项目里捞好处，怎么跟开发商搞好关系，怎么在拆迁补偿里做手脚。另一拨人在观望，看风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真正想干事、能干事、敢干事的干部，没有几个。”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但赵海鸣能听出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今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说。

“那你呢？”赵海鸣问，“你是哪一拨的？”

孙连城苦笑了一下：“赵市长，我哪一拨都不是。”

“不站队，在这个圈子里，能活下去吗？”

孙连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能。但活不好。”

赵海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孙区长，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赵海鸣问。

孙连城摇了摇头。

赵海鸣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孙连城，望着窗外的京州城。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孙区长，我在粤省干了十九年，从一个科员干到市长。我见过很多干部，有能力的，没能力的，有底线的，没底线的，有担当的，没担当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你这样的干部，我见过的不多。”

孙连城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听着。

“你在光明区当了十西年区长，GDP年年第一，但你一首没有提拔。你知道为什么吗？”

孙连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赵市长，我知道。因为我不站队。”

赵海鸣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不站队，在这个圈子里，是很难的。”赵海鸣说，“你不站队，就没有人帮你说话；你不站队，就没有人替你争取；你不站队，你的成绩就没有人看见。你很优秀，但你也很孤独。”

“但是，”赵海鸣的声音变得更加认真了，“孙区长，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赵市长您说。”

赵海鸣走回到沙发前，重新坐下来，看着孙连城的眼睛。

“在京州，在市政府的层面上，有人看见你了。你的成绩，有人记得；你的能力，有人认可；你的付出，有人感激。”

孙连城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赵市长，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赵海鸣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表态，也不是要你站队。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光明区的情况，也想见见你这个人。现在，我见到了。”

孙连城抬起头，看着赵海鸣。他的目光中，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复苏——那是希望，是被看见、被理解、被信任的希望。

“孙区长，你在光明区干了二十三年，做了很多实事。工业园区、旧城改造、阳光拆迁这些都是你的政绩。但是，”赵海鸣话锋一转，“你也有问题。”

孙连城微微一愣：“赵市长，我的问题是……”

“你太沉默了。”赵海鸣说，“你只知道埋头做事，不知道抬头看路。你做了一百件事，但你不说，没有人知道。在官场上，这是不行的。”

孙连城沉默了。他知道，赵海鸣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太沉默了。他总觉得，做事就行了，说不说不重要。但二十三年过去了，他才发现——不说，真的不行。你不说，没有人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说，没有人知道你做出了什么；你不说，你的成绩就变成了别人的成绩，你的功劳就变成了别人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