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墙上开出的花

艺术展策展人是在一个下着细雨的下午来到茶舍的。

他姓秦，五十岁上下，穿着简约的亚麻衬衫，戴着一副细边眼镜，身上有淡淡的松节油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他没有打伞，头发和肩头被雨打湿了，站在茶舍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橘子茶舍”的木牌，看了很久，才推门进来。

叮铃——门铃响。

橘子正趴在柜台上，看着窗外如丝的雨。听到铃声，它转过头，看到一个陌生人。但陌生人没有看它，而是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茶舍的墙壁。

茶舍的墙壁上，现在挂满了孩子们的画。那二十幅被装裱起来的画，在雨天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有彩色的，有黑白的，有稚拙的，有精细的，但每一幅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一只橘猫，和它带来的善良。

秦先生就那样站着，从门口的第一幅画——橘子巡视茶舍的水彩画——开始，一幅一幅地看过去。他看得很慢，在一幅画前能停留好几分钟。他背微微佝偻，眼镜后的眼睛眯着，像是在努力看清每一笔，每一色，也像在透过这些画，看着更深的东西。

周小飞想上前招呼，被苏念轻轻拉住了。苏念摇摇头，示意他等一等。

橘子也从柜台上站起来。它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陌生人，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在看那幅“所有猫狗都有家”的画时，手指轻轻抬起来，像是想去触摸画上那些彩色的小房子，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茶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秦先生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看了整整一圈，最后，停在了柜台前。他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橘子。橘子也仰头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

然后，秦先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你就是橘子？”

橘子点点头，轻轻叫了一声。

好像在说：我是。请问您是？

秦先生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苏念，苏念己经走了过来。

“您好，我是茶舍的店主苏念。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秦先生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苏念：“苏女士，您好。我姓秦，是一名独立策展人。我……是看了《童趣月刊》的报道，特意从邻市赶来的。”

苏念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秦远，独立策展人，后面跟着一个美术馆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秦先生，请坐。小飞，泡茶。”苏念引秦先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一整面墙的画。

秦先生坐下，但目光还是流连在那些画上。他指着那幅“所有猫狗都有家”的画，轻声问：“那幅画……是一个叫乐乐的孩子画的？”

苏念点头：“是，九岁的小女孩。她看了橘子的故事后画的。”

“她画了一个世界，”秦先生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个所有流浪动物都有家，都有食物，都有爱的世界。一个……乌托邦。”

橘子跳下柜台，走到秦先生脚边。它没有立刻跳上旁边的椅子，而是蹲坐下来，仰头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秦先生低头看看橘子，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念惊讶的事——他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速写本和一支炭笔，就在桌上，快速地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几分钟后，一幅简单的素描完成了——是橘子蹲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什么的样子。虽然只是寥寥数笔，但抓住了橘子的神韵：专注，温柔，充满灵性。

画完，秦先生把速写本转向橘子：“像吗？”

橘子凑近看了看，然后它点点头，叫了一声，还用爪子轻轻碰了碰画上自己的脸。

好像在说：像。你画得很好。

秦先生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满足。他把那页素描撕下来，递给橘子：“送给你。”

橘子用嘴小心地叼过那张纸，没有弄皱，然后它转身，跳上柜台，把纸放在自己的“信角”篮子里，和那些孩子们的来信放在一起。放好，它又跳回来，这次它跳上了秦先生旁边的椅子，端坐着，看着他。

像是在说：现在，可以告诉我您为什么来了吗？

秦先生读懂了橘子的姿态。他放下炭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橘子，也看着苏念，郑重地说：“我想办一个展览。一个特别的展览，主题就是‘橘子与孩子们的世界’。”

苏念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