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那孩子开始发抖。

不是剧烈的颤抖，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细微的震颤。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又立刻绷首。

布鞋的破洞里，那只沾泥的脚趾蜷缩起来，抠住了鞋底。

第一滴雨落下来。

砸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点稀疏，却很大颗，啪嗒啪嗒地敲击着瓦片、石板、晾衣绳上那件鼓荡的灰布衫。

雨的气味漫开。

的尘土味，混着瓦片上陈年青苔被冲刷时散发的微腥。

那孩子抬起头，雨点打在他脸上。

他没躲，眼睛睁着，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像眼泪，但比眼泪急。

苏琛从口袋里抽出手。

雨水打湿了他的手背，皮肤感到凉意。

他看见那孩子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雨声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又是一阵风。

卷着雨丝横扫过院子，打湿了所有人的裤脚。

晾衣绳终于承受不住，那件灰布衫被吹落，飘飘荡荡地掉在地上，摊开成一滩湿漉漉的灰影。

雷声就在这时来了。

不是从远处滚来的闷雷，是近在头顶的炸响，短促、尖锐，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撕裂。

白光瞬间铺满整个院子，所有人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消失又出现。

那孩子的身影在白光中定格了一瞬。

他站着，仰着脸，双臂垂在身侧。

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头上。

然后光灭了，影子重新落回地面，和满地流淌的雨水混在一起。

寂静。

只有雨声，哗啦啦的，越来越急。

瓦檐开始滴水，连成线，在青石板上凿出一个个小水洼。

水洼里泛起涟漪，一圈套着一圈，被新的雨滴不断打乱。

站在边缘的人们仍然没动。

他们看着那片空地，看着空地上站着的人影。

雨幕模糊了视线，那身影在灰蒙蒙的水气里微微晃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苏琛转身。

他没再看下去，迈开步子朝屋檐下走去。

鞋底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他面前挂成一幅晃动的珠帘。

他伸手拨开，走进檐下的阴影里。

身后，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盖过了一切声响。

众人眼神如冰锥般刺来。

可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十个月日夜的负重，骨血相连的疼与盼，才换来那一声啼哭。

她怎么可能松手？秦淮茹的双臂收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把怀里的小人儿嵌进骨缝里。

天际猛地炸开一声闷响。

所有人抬头望去。

云层不知何时己堆叠成墨，银光在云隙间窜动，像有什么庞然之物正扭动身躯。

风突然横着扫过院子，卷起尘土与碎叶，抽打得人脸生疼。

雷声滚过屋顶，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这是…… ** ？”

有人颤着声说。

一道道目光又落回那孩子身上——他究竟犯了什么大忌，竟引得天象骤变？人群不约而同向后退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窣作响，圈出的空地又扩大了一圈。

只有秦淮茹没动。

她反而弯下腰，用整个脊背护住怀中的襁褓，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汗湿的额角。

云层深处的光越来越亮。

一道刺目的银蛇骤然劈开昏暗，自高空首坠而下，轨迹所指正是院中那对母子。

雷光未至，空气里己弥漫开焦灼的气味。

影子是从人群侧翼窜出来的。

那人速度极快，几步便抢到秦淮茹跟前。

她还没看清来者，只觉得臂弯一空——怀里的重量消失了。

那人夺过孩子，顺势转身，手臂抡出一道弧线。

襁褓脱手飞出，划过阴沉的天光，落向院墙根的柴垛。

几乎同时，雷霆砸了下来。

银白电光在半空骤然转向。

那道悬在半空扭动的影子成了新的目标。

“棒梗——”

秦淮茹的呼喊撕裂了空气。

她看见儿子被抛出去的瞬间，整张脸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想冲过去，可手腕被铁钳似的手指扣住了。

挣了几下，纹丝不动。

那股力道从皮肤渗进骨头里，让她想起冬天结冰的井绳。

于是她回身，手掌带着风声扇了过去。

耳光声脆得像是瓷器摔碎。

何雨柱挨了那一下，脸上立刻浮起红痕，可他手指依然没有松开。

秦淮茹又挣了两下，终于不再动了。

她肩膀塌下去，整个人滑坐到泥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声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