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白

林臆再次使用梦境所带来的能力是在16岁。

开学前一个月，她翻开记录梦境的本子想要看看这个暑假的成果。

为什么是16岁？

因为16岁，是一个刚好能“往回看”的年纪。往前看，童年己经够远了，远到可以像翻旧相册一样，一页一页地翻回去。往后看，成年还没到，还有一点余地可以站着发呆。

她站在16岁的中间，回头看那些梦——五岁的星空、七岁的走廊、九岁的小男孩。那些东西突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到她不得不去想：我为什么有这些？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我到底是谁？

小时候她不需要答案。小时候她只管做梦。16岁不一样。16岁是开始问“为什么”的年纪。她翻旧本子，不是偶然，是因为她到了该翻旧本子的年纪。她想知道答案。而答案，在梦里。

她在那些本子里翻来找去，像是在找一根丢了的线头。最后翻到最旧的那一本，翻到第一页。那一页的纸边都卷了，字迹歪歪扭扭，是她五岁那年写的。

那个梦她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在她西五岁的时候，梦见的几乎都是些虚幻的人物来陪她，几乎没有什么跟现实搭边的当时属于她的梦境体系，还没有全部完善。

这个梦境也是她久久不能释怀，一首放在心里的梦境：

她站在一条不认识的街上。天是阴的，灰蒙蒙的，像有人用铅笔把整片天空涂了一遍。雪下得很慢，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就化了，连个印子都没有。街两边的房子都不是她见过的样子——不是她住的城市的房子，也不是电视里外国的房子。就是哪儿都不是的房子。灰的墙，红的顶，三角形的屋顶像圣诞卡片上画的那种，规规矩矩地扣在正方形的身体上。她后来查过很多次，没有哪个国家的房子长这样。

她的左手边有一栋。灰色的墙，红色的三角屋顶。没有窗户。一扇都没有。但她看得见里面。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像梦里面会有的那种知道——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女孩。和她差不多大，也许比当时的她大一点。坐在房子正中央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

那女孩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那种颜色，编成一根侧麻花辫，从肩膀垂下来。辫子编得不太整齐，有几缕碎发翘在耳边。她抬起头的时候，林臆看见了她的眼睛——蓝色的，很蓝，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面有光在动。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斗篷，领口没有装饰，布料看不出好坏，只是很干净。斗篷下面露出一双小手，手指细长，指甲是粉的。整张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太亮了，亮到让人忘了别的。说不上是富贵的打扮，也说不上穷，就是干干净净的，像从雪里长出来的。

那间房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西面灰色的墙和一个红色的屋顶。

小女孩抬起头。她看不见窗户，但小女孩看见她了。

“你来了。”小女孩说。

“嗯。”她说。

小女孩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手贴在灰色的墙面上。墙是实的，冰的，推不动。“我出不去。”小女孩说。她走过去，也把手贴在墙上。冰的。她用力推了一下，墙没有动。“我会把你救出去的。”她说。小女孩看着她，眼睛很亮。“真的吗？”“真的。”她说。她当时西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句话，也不知道怎么救。她只是在那个灰蒙蒙的下午，站在一条不属于任何国家的街道上，对一栋没有窗户的房子里的一个女孩许了一个她根本做不到的承诺。

后来她再也没有梦见过那条街。没有再见过那栋红顶灰墙的房子。没有再见过那个银灰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女孩。她翻遍了所有的梦本，从西岁到十六岁，一千多个梦，没有一个和它沾边。像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连条缝都没留。

但她记得。记得灰的天，慢的雪，冰的墙。记得那句“我会把你救出去的”。记得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她说“真的”的时候，亮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一个梦而己。一个西岁的梦。没有结尾，没有后续，甚至没有理由。但她就是忘不掉。十六岁了，她还记得那面墙的温度，记得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