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道题

晚自习的教室从来不会真的安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椅子偶尔磕在地上的钝响，角落里有人压着声音讲题，前排在传卷子，哗啦啦的，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空气里有风油精的味道、墨水的味道、夏天傍晚残留的热气被风扇搅碎了，吹到脸上只剩下凉。窗子开着半扇，风从外面溜进来，很轻，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湿气，不冷不热，刚好让人的后背不会出汗。

林臆和周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中间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他的笔尖点在题目上，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一步用了换元，你上一题做对了，这题是一样的思路。”

她听着，点了一下头。她其实听进去了，但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转——明天考试，明天考试，明天考完就放假了。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就是有点飘，像风从窗外吹进来的时候，把她脑子里的东西也吹散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卷子，又抬头看着他的笔尖。他的手指很长，握着笔的时候骨节微微凸起，笔杆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了。他写字的时候很安静，不像有些人那样用力，他的笔尖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是轻轻地在纸面上滑过去，像怕惊动什么。

“没听懂？”他侧过头看她。

她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懂，是她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以前没注意过。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心跳没有加速，没有脸红，什么都没有。就是觉得，这个人坐在这里，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他校服领口被风吹起来的一角。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不是他好看，是这个时刻好看。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看他们。前排在传卷子，靠门那桌在争论一道物理题，靠墙的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没有人注意到她盯着他的睫毛看了一秒。没有人注意到他停下来，等她。

“走了？”他问。不是“走神了”，是“走了”。像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没有。”她说。她把目光移回卷子，但那道题己经不知道讲到哪里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她。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笑，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明天考试，紧张吗？”他问。

“还好。”她说。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就是紧张。”

她看了他一眼。想说“你怎么知道”，但没问。她知道他怎么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伸手拨了一下，又乱了。她又拨了一下，还是乱。她有点烦了，干脆不拨了，就让那缕头发挂在眼前，透过头发丝看卷子，字都是花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放下笔，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朵，凉的，和以前一样。但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停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放下。

她没看他。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心动，是热。他碰过的地方，有一点点凉，一点点痒，像风没走。

“这题。”他的笔尖重新点在卷子上，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你看这一步。”

她低下头，凑近了一点。他也凑近了一点。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她的头发垂下来，差一点碰到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

“这里用了配方法，”他说，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你上次做错是因为符号没变。这次注意。”

“嗯。”

“然后这一步，把常数项移到右边。”

“嗯。”

“然后两边同时加上一次项系数一半的平方。”

“嗯。”

他停下笔，侧过头看她。“你‘嗯’了三声了。你到底听没听？”

她抬起头，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有自己的影子。她没有躲。他也没有。

“听了。”她说。

“讲了什么？”

“配方法。符号要变。常数项移右边。加一半的平方。”

他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笑，是那种“好吧，你赢了”的笑。他把笔转了一圈，又落回纸上。

“行。下一题。”

她低下头，继续听。风又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这一次她没有拨，他也没有帮她拨。她就那么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趴在卷子上，听他一题一题地讲。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梦里，是在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认识他的时候，在她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想象过——有人坐在她旁边，给她讲数学题。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怕吵醒谁。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不用管，因为那个人会帮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