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荒地

那天之后，林臆没有再去共梦区。不是不想，是周醒说“让它先歇几天”。他怕那个男孩的执念刚散，他们又闯进去，会把那些还没完全消散的情绪重新搅起来。林臆听了，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每天晚上还是会在星空下等他。他们并肩坐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风从远处吹来，把星星吹得微微晃动。她发现，不说话的时候，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扇门关着，但你知道里面有人。

几天后，白芷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不是偶遇，是特意在等她。白芷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眼睛亮亮的，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林臆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林臆问。

白芷咬了咬嘴唇，把本子递过来。“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想谢谢你。”

林臆没有接本子。“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食堂跟我说的话。还有那首歌。”白芷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了的激动。“你走了之后，我听了那首歌，那天晚上我没有做噩梦。后来也没有。我知道不只是歌的原因。我知道有人在梦里帮了我。”

林臆没有说话。白芷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是你。”白芷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你救了我。你是我的救世主。”

林臆愣住了。

救世主。这个词太重了。她想起自己站在灰色荒地上，面对那棵黑色的树，手在抖，脚在软，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来。她想起周醒撑住天花板时手背上的青筋，想起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的孤独。她不是什么救世主。她只是一个会害怕、会犹豫、会在梦里被黑雾缠住的人。但白芷的眼睛是认真的。她不是在夸张，她是在说自己的真心话。

林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黑痕己经消失了，光洁如初。但她的手指还记得那种凉。

“我没做什么。”林臆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白芷摇头。“不是。我试过。我自己走不出来。你在那里。你拉了我一把。”她把本子塞进林臆手里。“这是我写的。不是感谢信，是一些……一些我想记住的东西。你不需要回。但我想让你知道。”

白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下次再做这种事，小心一点。”她的声音有点哑。“救世主也要活着。”

林臆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她没有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走进别人的梦，是雪白。那个被困在灰色房子里的女孩，她答应过要救她出来。她救出来了。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救。她只是觉得，应该救。后来是姐姐，是周明朗，是苏挽，是陈小禾，是许棉，是何苗，是宋词，是林漫，是余声。一个一个，十一个人，十一个梦。她走进去，陪他们坐一会儿，然后离开。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她只是恰好有一双能看见梦的眼睛，又恰好愿意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一下手。

但现在白芷说，你是我的救世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梦里撑过天花板，摸过冰凉的镜面，握过温热的星星。它们不是什么神的手。它们会抖，会冷，会留下黑痕。但它们也握住过别人的手。在白芷最怕的时候，在姐姐最无助的时候，在周明朗最怀疑自己的时候，在许棉最孤独的时候。她握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她帮了那么多人，不只是因为他们需要。是因为她也需要。她需要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她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和她一样的孤独，有和她一样的害怕，有和她一样在黑暗中摸索的手。她握住他们，他们也握住了她。不是救赎，是互相搀扶。

那天晚上，林臆躺在床上，没有犹豫。她闭上眼睛，去了那片星空。周醒己经在等她了。

“今天还去吗？”他问。

“去。”她说。

他们闭上眼睛，顺着那道波动坠入。灰色荒地在脚下铺开，天还是灰的，地还是灰的。远处那棵黑色的树不见了，只剩下几根枯枝，像被烧过的木桩，插在地面上。黑雾淡了很多，像一层薄纱，不再是之前那种浓稠的黑色。空气里有了一种新的味道——不是腐烂，是灰烬，是火烧过之后的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