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微弱的光

七月第一个周六，李冬梅的微信震了一下，是李桂香。就一行字：“下周六互助会，想请你上台讲讲。”

她盯着屏幕，指尖发僵，愣了足有半分钟。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敲出三个字：“讲什么？”

“讲你怎么过来的。”

李冬梅把手机扔在柜台，没回。她开的小杂货店，午后没什么人，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却暖不透她胸口那道藏在衣服里的疤。

没等她缓过神，电话就打来了。李桂香的声音没了往常的热络，沉得发重：“妹子，我知道你怕抛头露面，可这次真不一样。新来的姐妹，全是刚确诊的，一个个吓破了胆，夜里哭着给我发消息，她们就想看看，有人跟她们一样，能活下来，还能活得像个人样。”

李冬梅握着手机，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刚出院，胸口的疼还钻心，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她缩在互助会的角落里，看着别人哭、别人说，总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她们都有人陪，唯独她，孤家寡人。

“你不用讲大道理，就说你自己。”李桂香的声音软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讲你生病那天有多慌，讲你怎么熬过来的，讲你现在好不好。妹子，你往那儿一站，就是她们最需要的药。”

沉默漫过听筒，李冬梅咬了咬下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考虑考虑。”

“行，下周三之前，你给我个准话。”

挂了电话，她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乱得像麻。她怎么过来的？连她自己都懵。就是一天一天熬，疼了就咬着牙忍，哭了就躲在卫生间捂着脸，扛不住的时候，就对着镜子骂自己没出息，然后爬起来，煮一碗粥，哪怕喝一口就吐，也逼着自己咽下去。

周三晚上，她盯着手机，手指抖了又抖，终于发出去两个字：“我去。”

下周六下午两点半，李冬梅准时到了互助会的会议室。一推开门，她猛地顿住，人比上次多了一倍，椅子坐满了，墙边还站着一排，有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有的戴着假发，有的光着头，还有人穿着病号服，身上还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李桂香一眼就看见她，快步迎上来，拉着她就往前面走：“来了就好，快，前面坐。”

她被拉着穿过人群，几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怀疑，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恐惧——那眼神，和三个月前的自己一模一样。最前面放着一把椅子，正对着所有人，像一个无形的审判台。

李桂香拍了拍手，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姐妹们，今天请来的分享者，三个月前第一次来这儿，就坐在那个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那时候她刚做完手术，一个人出院，一个人扛，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目光齐刷刷地扎在李冬梅身上。她攥紧了衣角，手心全是汗。

“三个月后，她站在这里。”李桂香看着她，眼里带着期许，“妹子，跟姐妹们说说，这三个月，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桂香退到一边，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李冬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不算大，却异常清晰：“我叫李冬梅，西十八岁，乳腺癌二期，左乳全切。”

台下没人说话，只有几道压抑的叹息。

“三个月前，我自己从医院出来，没人接，坐公交回的家。”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算完了。老公卷走钱跑了，儿子跟他走了，我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想过死，觉得活着太疼、太累了。”

台下有个老太太抹了抹眼睛。

“但没死成。”李冬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后来才想明白，死不了，就得活，活就得好好活。我把这小店重新开起来，慢慢养身体，也一点点把儿子拉了回来。”

“现在，我儿子每天陪我看店，高考完报了省内的大学，说周末就回来陪我。”

掌声突然响起来，不算热烈，却很真切。李冬梅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忽然就红了眼眶，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坚持，能被人看见。

“妹子，说说最难的时候，你是怎么扛的？”李桂香在旁边轻声提醒。

李冬梅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发颤：“最难的是化疗，吐得爬不起来，头发一把一把掉，早上起来，枕头全是头发。我自己对着镜子剃光头，一边剃一边哭，哭完了，就自己爬起来煮粥，喝不下去也得喝，我告诉自己，不能倒。”